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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撞上了墙壁。楼梯间那面淡绿色的防火漆墙壁被他整个背部的撞击震得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墙上挂着的那张褪色的六楼平面图从钉子上脱落,飘了两下掉在地上。
公牛顺着墙壁滑下去,屁股落在台阶和平台之间的转角处,双腿摊开,后背靠着墙,喘着粗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哨音——那是肺活量被年龄和体能消耗削弱之后,气流通过狭窄气道时发出的生理性喘息。
但他的左手没有空着。在他往后倒的过程中,他的左手本能地抓向了温嘉胸前——不是为了攻击,是一个摔倒的人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任何能抓的东西。他抓住的是温嘉挂在胸前的MCX步枪的枪带。
他摔倒的重量加上MCX的枪带被扯到极限的张力,让枪带直接从温嘉的肩垫快拆扣上被拽脱了。
MCX从温嘉胸前滑落,枪身翻转了半圈,被公牛本能地抓在手里。
他坐在墙角,抱着那把MCX,枪托搁在自己膝盖上,枪口朝下,像是抱着一个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看着温嘉,喘气声大得像是一台老旧的鼓风机,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绀。但他眼睛里那股狂怒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疲惫,以及某种接近于释然的默许。
他没有把枪还给温嘉,也没有用枪对准温嘉。他只是抱着那把MCX,坐在那里,把通往第七层的楼梯完全让了出来。
“小子,你赢了。哈哈——”
巴拉德哈哈一笑,像是卸下了所有负担。
温嘉低头看着巴拉德。他想要蹲下来——想要确认他的心率,想要问他有没有撞到脊椎,想要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但他不能。巴拉德放弃了阻拦他,这就是这个老兵此刻能给他的最大的帮助。
但是如果他蹲下来,如果他为巴拉德浪费哪怕半分钟,那巴拉德刚才挨的那一拳、失去的那支枪、让出的那条路就全部白费了。
他没有说话。他对着巴拉德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巴拉德身边跨过去,开始往第七层冲刺。
公牛坐在墙角,抱着那把不属于他的MCX,看着温嘉的靴底在他视野里一级一级地消失在上面的楼梯转角处。
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把枪,把枪托翻过来看了看磨损程度,用粗糙的拇指抹掉了枪托上沾到的一小块墙灰。
“我做的对的起你了,安格劳斯。之后的事情,和我无关了。”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温嘉冲上第七层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阵大笑。那笑声洪亮而粗粝,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喉咙里含着痰的中气不足但仍勉力发出的豪迈。
汉斯·克莱默站在第七层楼梯平台的中央,两只脚稳稳地踩在水泥地面上,山羊胡在楼梯间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他那根手杖——那根他在每次老兵聚会上都带着的黑色弯柄手杖——被他握在右手里,手杖底端的橡胶头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拍子。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枪口朝下,手指没搭在扳机上,而是在护圈外侧平贴着金属枪身,姿势专业而克制。
“温!”
汉斯用他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大声喊道,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好几层,“我等你很久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从你第一次来聚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温嘉停在第六层和第七层之间的楼梯中段,抬头看着汉斯。
一个接着一个来啊。
看来安格劳斯是下定决心要拖住他了。
温嘉一下子就猜到了安格劳斯的打算。
他看着汉斯,心里想的时候,又有点犹豫。
汉斯该怎么办?
他可以用对萨姆的方式对汉斯——找一个他在乎的人,乔纳森,或者公牛,或者汤姆·安德纳,告诉他如果他在这里被打倒了这些人会怎么样。
但汉斯·克莱默是不一样的。他很理性,理性到了极点,温嘉知道这样的人,靠嘴是拦不住的。
“汉斯,”温嘉试着放平语调,“你不用——”
“好了!温!不要像哄小孩子一样对我,我还没有老年痴呆!”
汉斯没让他说完。他松开手杖,那根黑色弯柄手杖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他把手枪放在了手杖旁边,放在地上,枪口朝向墙角。
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他赤手空拳朝温嘉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他在聚会上用手杖走路时的步态完全不同,更像是他在很久以前的海军舰艇甲板上,在雷达屏幕前站了十几年练出来的那种沉稳的、不可撼动的步态。
“然后,不要说话,”
汉斯说,苍老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激起一阵沉郁的回响。他捏紧拳头,指关节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咔嗒声。
他的拳头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老茧和细小的白色旧疤,那是几十年前在海军舰艇上搬运设备、修理雷达天线时留下的痕迹——
那不是一个格斗家的手,是技工的手。但此刻它们被紧紧攥在一起,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强迫自己的身体做出它已经不再适合做的动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什么弗里蒙特是好心,什么提案被曲解了,什么你相信我们会被说服。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要拦你。因为安格劳斯在楼上。因为汤姆躺在ICU里。因为那个医院的人在急诊室门口说‘资格待审核’,好像我们这些人的命只是一个复选框。所以我不能让你过去。哪怕你是对的——哪怕弗里蒙特真的是对的——我今天也不能让你过去。”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率先出手。汉斯没有公牛那种海豹突击队的格斗底子,他是海军雷达手,他的战场是屏幕和数据,不是肉搏。但他的左拳打出来的时候,速度比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速度快了至少两个档次。
那一拳没有旋转腰胯,没有标准的发力链,只是纯粹的手臂力量加上一个六十多岁老人全部的愤怒。
拳头砸向温嘉的下颌,角度很正,力道很直——然后被温嘉用手掌接住了。
用手掌。
他五指张开,掌心迎向拳锋,在接触的瞬间收力后撤,把冲击力卸进自己的手腕和肘关节。这是判官教他的——接拳不要硬碰,要像接一颗从高处落下来的鸡蛋,顺着它的力道往下走,让它在你掌心里停住而不是碎掉。
温嘉用了这个技巧,力道控制在刚好够保护汉斯的手指不会因为打在硬物上而骨折的程度。然后他轻轻把汉斯的拳头按下去——几乎是轻柔地——同时右脚踏上平台,身体侧移到汉斯的右外侧。
“汉斯,你的手会受伤的。让我过去吧。”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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