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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区的快门声重新密集起来,亚历克斯那位戴眼镜的女同事把长焦镜头对准了弗里蒙特手中那两张图表,连拍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安静——请安静——让我继续。”
弗里蒙特把图表放下,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台下的声音逐渐收拢,但那股被激发出来的躁动仍然在人群深处暗暗涌动,“昨天发生的汤姆·安德纳案件,在这两天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关注。让我告诉你们,昨天那家医院拒绝接收汤姆·安德纳的依据——所谓的‘预算过渡期管理规程第十四条’,声称资格状态为待审核的退伍军人必须转到非退伍军人医疗系统的指定机构进行治疗——这个规程有没有?”
他停了不到一秒,“有。确切地说,文件的第十四条确实存在。”
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阵躁动——有人开始喊“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但弗里蒙特已经举起了第三张纸。这张纸不是图表,是一份被放大的文件复印件,上面用黄色荧光笔在某一段落上划了线。他右手的食指用力点在那段被高亮标记的文字上。
“但它写的是——‘对于资格状态待审核的退伍军人,本系统应确保其在审核期间获得不间断的医疗服务,必要时可协调非本系统合作机构提供就近医疗支持’——听到了吗?‘应确保其获得不间断的医疗服务’。医院的责任是‘确保’,第十四条规定的是医院必须主动为待审核老兵协调医疗资源,而不是可以把一个胸腔中枪、大腿上还有弹孔、血压正在直线下降的陆战队员从急诊室推到救护车上重新穿过半个城区!那个站在急诊室门口拿着平板电脑念条文的行政人员——一个红党的行政人员,他是在用断章取义的方式,恶意曲解一条原本应该保护退伍军人的规定,来掩饰医院内部的资源流失和管理混乱!”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人群彻底炸了。
“凶手!那些人是凶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爆出来,是一个穿着褪色迷彩夹克的老兵,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裂了尾音,他把手里那个写着“第十四条就是谋杀”的标语板高高举过头顶,标语板的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裂开了一道缝。
“安静——我请求大家安静——”
弗里蒙特用手掌压着讲台,等了将近半分钟才让人群的声浪降到可以继续说话的程度。在这半分钟里,他能感觉到海风吹过他额头上的细汗带来的凉意,能感觉到讲台下方的媒体区闪光灯在他眼镜片上反射的刺眼光斑,能感觉到站在帐篷边缘的凯莉正在用手帕擦自己的眼角。
但他没有看凯莉。他也没有看那群举着标语的老兵。他看着台下所有人的眼睛——那些从愤怒转为惊讶、从惊讶转为信任、从信任转为某种接近于希望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稳,更沉,像是在把整个演讲的重量全部压在最后这一句话上。
“所以,现在让我来正面回答,你们所有人今天站在这里最想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的提案——SB-847,正式名称为《关于退伍军人医疗系统财政透明度及预算合理分配的法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提交?为什么要用‘预算调整’的名义?为什么被媒体写成了‘削减’?”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讲台上,双手重新扶住讲台两侧。他身体微微前倾,眼镜后面的深棕色眼睛直视着人群正中央,像是要穿过所有的标语、闪光灯和摄像机,直接看向每一个人的脸。
“因为退伍军人医疗系统里存在系统性的、深层次的腐败。这不是一两个医生多报了几笔诊疗费,不是一两个行政人员拿了回扣——这是一个根植在预算分配、资金监管和绩效审核体系内部的漏洞。在这个漏洞被堵上之前,政府无论追加多少钱,都会被它吞掉。追加得越多,被吞得越多。你们——老兵们——永远得不到那些钱。”
“汤姆·安德纳昨天被拒之门外,不是因为他运气不好碰到了坏医生,而是因为这个系统本身的激励结构已经扭曲到了不把病人当人看的程度。我的提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独立于现行管理体系的第三方审计委员会,对过去十年内退伍军人医疗系统所有超过十万美元的拨款和使用记录进行追溯性审计。所有审计结果,全部公开。所有被查出的贪腐资金,必须全额追回,重新划拨至实质性医疗服务项目。我的目的不是‘削减预算’。是为了预算从贪腐中拿回来,重新用在我们的退役军人,我们的英雄身上。”
台下的反对标语板已经放下了大半。那些举着标语的手臂放回身侧,纸板搁在草地上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摩擦声。
站在人群边缘的几个戴VFW帽子的老兵,已经没有任何人双臂交叉了。
弗里蒙特然后转向讲台上那份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演讲稿。阳光已经升到了海岸橡树的树冠正上方,海风比演讲刚开始时大了一些,把他放在讲台边缘的那几张图表吹得轻轻翻动。远处,几只海鸥从海岸方向飞来,在公园上空盘旋。
“各位,”
弗里蒙特把稿子最后一页翻过来,但没有低头看它,“请相信我。我是来告诉你们——去看提案原文。去查审计数据。去对比过去十年间退伍军人医疗预算的增长幅度和医疗质量的下降幅度。去翻阅之前已经公开发表的多份监察报告。然后得出你们自己的结论。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让愤怒替你们做判断。愤怒是真实的,愤怒是有道理的,但愤怒自己不会分辨谁才是真正站在你们一边的人。昨天汤姆·安德纳的血,不应该白流。而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的血,成为这个系统被彻底清洗、被彻底重建的起点。而你们能做的——是帮我把这件事做成。”
他停下来,右手从讲台上抬起来,扶了一下被海风吹得微微歪斜的领带结。然后他看向台下——媒体区的记者们已经不再按快门了,连那些扛着斯坦尼康的摄像师都把取景器从眼前放下来,因为用肉眼直接看着讲台上这个人,比透过镜头看他,更让人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份提案,不是我的提案。是汤姆·安德纳的提案。是每一个被拖延手术拖垮了关节的老兵的提案。是每一个在药房窗口被告知‘库存不够’的退伍军人的提案。是每一个坐在候诊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最后被告知‘今天看不了’的人——的提案。”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上的提案文件夹,那个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在中央广场上空回荡,“SB-847,不是什么‘福利削减’。它是把被偷走的医疗费还给老兵。是把被篡改的规程纠正回来。是对整个退伍军人医疗系统的贪腐现象进行一次彻底的、不留情面的清查。如果有人说——为什么要清查?你们可以从那些发不出药的药房窗口找到答案。从那些拖了一年半载才安排上却被延迟的手术里找到答案。从昨天那家把汤姆·安德纳推出急诊室大门的医院里——找到答案。”
他松开指关节,把文件夹放回讲台,双手重新扶住讲台边缘。他的呼吸比演讲开始时略微粗重了一些,但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稳,还是每一个词的尾音都微微下沉。
“我是科尔内留斯·弗里蒙特,加州州参议员。我身为蓝党的一员,今天我站在老兵这一边。这就是我的提案。这就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请你们——在场所有的人,以及在电视和直播屏幕上所有正在看这场演讲的人——请你们,给我你们的信任。”
他没有说“谢谢”。他说完之后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扶着讲台,看着台下数百双眼睛。海风吹过中央广场,吹得那些被放倒在草地上的反对标语板轻轻晃动,吹得几个支持者手里的小型美国国旗猎猎作响。
在电视屏幕上,弗里蒙特的身影定格在讲台上,背后是深蓝色的背景板和州参议院徽标。
1204房间里很安静。
安格劳斯坐在狙击步枪后面,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枪托握把上,手指没有搭在扳机护圈里。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看着架在窗台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那个白发参议员定格的身影,看着他背后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海岸线,看着台下那些缓缓放下标语牌的老兵们。
那些人已经做出了选择了吗。或者说,已经动摇了吗。
安格劳斯不知道。
他想回头问问自己的同伴们,但是回过头来,房间里曾经有过的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
安格劳斯似乎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法问他们的态度了。
但,他们的态度,或许已经很清楚了吧。因为他们用离开表明了他们的态度。现在房间里只剩安格劳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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