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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的震惊没有在脸上停留超过半秒,就被他压了回去。但压回去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连丹尼都看得出来他刚才确实被震了一下。
丹尼没有追问,也没有停下来等他的反应。他把洗车海绵重新捡起来,浸了浸水,继续擦车。泡沫在他指间被挤出来,顺着车门缝隙滑成一条条细细的白色水线。他低着头,盯着那块正在被反覆擦拭的漆面,讲了下去。
“这附近跟市中心那些好区比不了。你开车经过可能看不出来——房子还算整齐,马路上也没有弹孔,商店一家挨着一家开着。但是你晚上来,味道就不一样了。十点之后,街角的墨西哥卷饼车收了摊,路灯下面会蹲着一两个人。你分不清他们是卖货的还是等活的。以前这一片很凶——大白天敢抢,车里敢开枪,帮派划地盘划到消防栓归谁管都有讲究,吸粉的躺在巷子里,浑身抖得跟被电了似的,我小时候看见过,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还凑近了看,被我爸拽走了——没走多远,那个瘾君子就吐了一地。后来我爸不在了,没人拽我了,我看得更多了,也就习惯了。”
丹尼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擦车的节奏和他说话的节奏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同步——遇到不想多停留的句子,他的海绵就会在两个车身面板之间多转一个弯,把泡沫涂抹成一个漩涡状;说到想说清楚的句子,他就会抬起脸来,目光从漆面上移到温嘉身上,停一两秒,再低下去继续擦。
“这几年好一些了。从你正式上街那阵子,我印象里就比前几年又好了不少。抢劫少多了,帮派也不在大白天出来了,都挪到了夜里或者地下。但是我没法跟你说这里已经安全了,因为事实不是这样的。它只是从一种乱法变成了另一种乱法。”
“比如说,以前乱是露在面上的——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里危险。现在乱是藏在底下的——商店照开,学校照上,周末还有人在街口摆摊卖水果,但是你知道水下面有东西。你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浮上来。住在这附近的人都有这种感觉,大人们不会直接说,但他们看孩子的眼神和好几年前是一样的——那种总是不放心、总觉得外面有什么在等着的眼神。这种事儿,今年夏天尤其明显。”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海绵里的水在桶边拧干,换了一条干毛巾擦车顶。车顶对十七岁的丹尼来说并不高,他垫了垫脚就能擦到中间。
温嘉靠在轮胎堆旁边,没说话。他的后腰抵着旧轮胎的边缘,双臂抱在胸前,其中一只手的拇指搭在左手腕的绷带上方,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那道已经开始脱线的敷料边缘。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丹尼说到“今年夏天尤其明显”的时候,温嘉的手指停了一下。
丹尼把车顶擦完,从踏板上跳下来,开始收尾阶段的细节清洁。他拿起一条叠好的蓝色细纤维毛巾,对折成手掌大小,捏着毛巾角去抠车标缝隙里的水渍。
这个动作需要近距离观察,他的脸几乎贴到了福特F-150的前格栅上,呼吸在深蓝色的金属漆面上凝出一小片雾气。
“原谅我以前没有对你说过,但是我知道这一带的事情,是因为我在这里长大的,而且我以前也加入过帮派。”
丹尼对着车标说话,声音在金属表面上反弹回来,有点闷,“那是我十四岁的时候了,那一年我加入帮派。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用枪指着我的头逼我。那时候我妈刚查出来病,家里没钱,我爸早就不知道跑到哪个州去了。我一米七的个子,体重不到一百二十磅,站在街头跟一帮比我大四五岁的人混。他们也不稀罕收我,觉得我太小,干不了什么。但我会算数,我记得每条街上有几家店,哪家晚上只留一个人看门,哪家的摄像头是坏的。他们就让我望风。我想你你知道望风是干什么的?就是站在街角,口袋里装着一个最便宜的预付费手机,眼睛盯着路的两头。有警察来了,就拨一下那个号码——响三声就挂,那边就知道该撤了,我以前干的就是这个,你以前看到我的时候,我也在做这个,请原谅我,艾利克斯。”
丹尼满怀歉意地说。
“也许是因为我干得还不错。后来他们给我派过别的活:送过一个包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不是好东西;帮人看过一场谈判,两边各来了十几个人,车灯把整个巷子照得雪亮,我站在墙角负责数对面来了多少人,有没有带长枪。再后来,他们觉得我够机灵了,就让我去送货。从东区送到西区,塞在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放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我骑得飞快,也不看里面是什么。然后,有一次我摔了,袋子破了,掉出来四个手机和几个塑料包装的小方块——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海洛英。”
他停顿了一下,把毛巾从车标缝隙里抽出来,用水涮了涮。
“这些事情你当警察的肯定不惊讶。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不是我在编故事。”
温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丹尼看到了。
他把毛巾放在桶边,站直了,双手在腿上蹭了蹭,然后拿起喷枪把车身上最后一点泡沫冲洗干净。水枪打开的时候,棚子里的温度彷佛降了一度,水雾在正午的阳光里炸开成细密的凉意。丹尼在哗哗的水声里继续说下去,声音提高了一点。
“其实,帮派核心生意就那几样。毒品最大头。枪支第二。卖淫和赌场排后面。这几个都是老生常谈,电视上演过一百遍。”
“所以枪支和毒品我不说了,没什么可说的,那些事你比我见得多。卖淫,我见过他们把女孩子往公寓里送。有些女孩子是被骗来的,有些是自愿的,有些是欠了钱走不掉的。但那些女人是成年人,她们还有身份证,有名字,有档案。但是,最让我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的,是那些电视上不演的。或者说,演了也会被剪掉的,现实生活可不一样,那些核心的人聊天的时候不会说得很明白——他们用黑话,用代号,说的时候还故意压着嗓子,他们说的是人,而人里面还有一种,小孩子。”
“小孩子,在帮派的黑话里叫‘小包裹’。因为小孩子可以被装进行李箱,可以被塞进车后备箱,可以被裹在毯子里抱来抱去不引起任何注意,所以叫‘小包裹’。”
“我第一次见到小包裹的时候,我已经在旁边待着,听他们说了两年,他们有时候会提到一批‘小包裹”,但从头到尾都没说那批‘小包裹”是什么。他们说起‘小包裹”的时候不会笑,倒是谈毒品的时候他们会笑,会讨价还价,会拍桌子。但谈到那批小包裹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会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声音都变得跟做那种最脏的活时一样——又低又快。我那时候不知道小包裹是什么。后来我猜到了。”
他把水枪关掉,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排水沟里水声哗哗地流着,远处街道上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丹尼走到车尾,弯下腰擦保险杠,毛巾擦过深蓝色漆面上最后几道水渍。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利克斯,也许会有点冒昧,但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猜猜,在走私‘货物’里面,男孩子和女孩子,哪个价格更高。”
温嘉看着他。丹尼依然弯着腰,但从他侧脸的肌肉收紧程度可以看出来,他这个问题问得并不轻松。
然后温嘉想了想,说:“男孩?因为以后可以做壮劳力?”
“哈哈,真是天真的回答呐,艾利克斯,虽然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男孩。”
丹尼把最后一道水渍擦干净,把毛巾挂在水桶上,慢慢站直了身体。
“毕竟男孩力气大,能干活,从小培养做打手或者干体力活,只要一把力气一口饭就行。但是帮派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说起价格的时候,语气不一样。那些长得好看的、年纪小的女孩子,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你知道他们怎么评价吗?‘货架上的商品’。就这么说。他们说起某个女孩的时候,会用‘成色’、‘品相’这种词——跟说一把改装枪、一辆拆了车牌的车一模一样。他们愿意为这种‘商品’出很高的价,高到可以把一个成年人从监狱里捞出来,高到可以让一个普通帮派成员从此再也不用上街跑腿。而且买家不是本地的小混混,那帮街头上只会抽大麻,抽海洛英,只会抢劫,说到裤裆里的事情只会强奸或者说去最便宜的窖子的混混可买不起,那都是有组织的,有固定渠道,有稳定的销路的人,才会舍得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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