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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卡洛斯就把后脑勺往沙发靠背上一枕,整个人陷进了那个已经被他坐塌了三分之一的皮沙发里。
他伸出右手,在茶几上摸了几下,先摸到了手机,再摸到了打火机,最后在杂志堆下面翻出一包压扁的万宝路。他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就这么咬着,让烟草的干涩味道混着冰啤酒的余味在嘴里散开。
随后,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LED灯,灯光在他浅棕色的眼睛里缩成一个小白点。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往外磨,像是把一段封存了太久的旧档案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来,上面还沾着灰。
“先听我给你讲一段旧事。十几年前的事儿了。”
他说。烟在嘴角跟着上下动了动,“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屁孩,大概连警校的门朝哪开都还没想清楚。十多年前,上一任市长还在位——斯坦顿·莫里森。这名字你肯定听过,腐败案的主角,联邦调查局突袭市政厅之后被迫辞职的那个。他在位的最后那几年,这个城市就像一锅烧开了却没人关火的汤,什么东西都往外翻。脏的臭的,都一并来了。”
“那个时候,毒品从港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帮派在每个街区的边界上划地盘,枪击案数字一个月比一个月高。那个时候的我,头发比现在多,脾气比现在大,做事比现在野。你们米高局长——那会儿他还不是局长,就差一点儿,不过也已经是LSPD刑侦部门的头儿,带着一帮不信邪的警察,在一个已经快烂透了的体制里到处撞墙。”
“说起来你或许不信,那个时候,米高可没现在这么沉稳,而我也没….现在这么淡然。”
卡洛斯的声音很感慨。
“我们两个部门当时联手追一桩案子。表面上是毒品走私案,但毒品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水下是人口贩卖。主要是女人。从南边运过来,经手三四个中间人,最后流进地下卖淫网络和黑工市场。这案子查了四个月。每一周都有人打电话到我们办公室,说‘你们不要再查了’。他们在劝我们啊,明晃晃的,语气温和,用词客气,意思明确。斯坦顿·莫里森的市长办公室给我们使了多少绊子,你根本想像不到。”
他冷笑一声。
“预算审查,人员调派,搜查令审批——各种环节卡得死死的。我们前期所有公开层面的调查都被迫改成了半地下的。下班之后才碰头,碰头地点不固定,有时候是米高家的车库,有时候是我当时住的那个破公寓的楼顶。我们像两个在别人家里翻箱倒柜的贼,每一步都怕弄出声音。”
他停下来,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烟身。烟草从烟纸缝隙里掉出来几粒,落在他的运动短裤上,他低头拍了拍。
“后来我们拿到了一个窗口。一个很短的窗口——情报显示那批货和买家会在一个仓库里进行交接。那个仓库在第九街尽头,靠着旧铁路货场,白天是修车铺,晚上就变成那种你在大门口站三秒钟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地方。我们当时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申请正式的搜查令。就算申请了,审批流程也会走漏风声——这一点我们太清楚了。他们肯定会说出去的。
”所以我和米高做了一件事。先斩后奏。米高带LSPD的人从西边突破,我带DEA的人从东边包抄。出发前我们在无线电里只说了三句话。没有命令,没有批复,就是三个人加起来的十二个词。‘你好了吗’、‘好了’、‘走’。凌晨三点,我们摸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语速快了起来,像那段记忆本身在给他加速。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啤酒罐,铝罐被他捏出了一声细微的变形。
“里面的人没料到我们会来。仓库里有十多个被锁在隔间里的女人,大部分是从边境以南被哄骗或者绑架来的,有两三个是本地人,其中有一个还不到十八岁。毒品呢,海洛英,可卡因,冰毒,什么都有。装了半辆货车的车厢。我们人赃并获。消息传回市政厅的时候,斯坦顿·莫里森据说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咖啡杯。但他第二天就发表了新闻讲话,说这是‘洛斯苏埃诺斯执法部门在市长办公室的大力支持下取得的重大成果’。他亲自给我们发了嘉奖令,站在镜头前握我们的手。”
“哈哈,说起来你知道吗,很好笑的,他那张脸,恶心的要命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嘲笑他。你想像的出来吗——他笑的时候嘴巴在笑,眼睛没有。我跟他握手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掌心是湿的。一种黏糊糊的、像蛇腹一样的东西蹭过我的指缝,真他妈恶心,那次我回去洗了三次手。”
温嘉把啤酒罐放在电视柜边缘上,身体前倾了一点。他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卡洛斯很少提起以前的事,即使提,也总是用他那种轻描淡写的、带着自嘲和玩笑的方式。但他现在没有说笑。他的语气是一种温嘉很少在卡洛斯身上听到过的、从记忆深处反刍出来的沉重。像在嚼一块已经冷了十年的肉。
“然后就在清点现场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人。”卡洛斯说。他把啤酒罐举起来,发现喝完了,就把空罐子丢到茶几下面,罐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滚了两圈,碰到电视柜脚停了下来。
“一个男的。坐在仓库最角落的地上,被我们的人用扎带反绑着。他浑身发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瞳孔缩得像两个针尖。我一闻就知道他刚吸过东西。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他来买毒品。我说你买毒品的钱哪来的。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我当时整个人从脚底凉到头顶的话。他说——‘你们不能没收我的东西,不能,我的女儿都送给那帮人了才换来的,不,你们不能。’”
温嘉握住啤酒罐的手指收紧了。铝罐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嘎吱声。
“我当时整个人僵住了。”
卡洛斯说。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头底下推出来的,重得能把桌面压出印子。
“我蹲下去,抓着他的肩膀,让他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他就不说了。眼睛开始躲我。我加大音量,旁边几个LSPD的警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卡洛斯,这个人我们带回去慢慢问’。我看了他们一眼。其中有一个人的手一直按在我的小臂上。那个力道,我到现在还记得。说他们准备看我不配合就杀了我,我都不怀疑,然后他们就把那个人架走了。”
卡洛斯眯起眼,语气里满是后悔和不甘心。
“多重要的一个证人啊,我就这么放走了。那个时候我被隔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男的低着头被推上警车。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行。又重又快。那种感觉你们警察应该也有——在犯罪现场看到了一样不对劲的东西,但所有人都假装它不存在。而你正好是被安排在最后一个才上车的人。你站在那里,闻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和漂白水,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没有结束。它只是刚开始。”
他把那根已经被他捻坏了的香烟丢到茶几上,烟丝散了小小一堆。他拿起那包万宝路,没有点。只是用手掌拍了两下烟盒,像在拍掉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回去之后,我不甘心,我想继续提审那个人。申请了半天,好不容易进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改口了。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说话慢条斯理,语速平稳,像换了一个人。他说他是用赌博赢的钱买的毒品。上个月赢的。在港区后面的一家地下赌场。我问他赌场叫什么,他说记不清了。我问他赢了多少,他犹豫了一下,报了个数字。我拿他的财务记录去比,他妈的对不上。我当场拍桌子,他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坐直了。他说,警官,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去你妈的实话,瘾君子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街边的臭狗屎,傻逼才信呢。”
卡洛斯嗤笑的骂了一句。
“那个时候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已经和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浑浊的、刚从毒品里浮上来的涣散。也没有恐惧。他的眼神很平。像一潭被冬天的风扫过的水面。平的。硬硬的。底下什么都没有。很难想像这种眼神会出现在一个马上就要坐牢的人的眼睛里,如果不是罪证写得明白,我都以为他马上要被保释了。”
温嘉听着,把啤酒举到嘴边喝了一口。他几乎没尝出来那是什么味道,酒精和麦芽在嘴里像水一样滑过去。他在看卡洛斯。卡洛斯没看他。卡洛斯正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部弓着,从前面看像一座被自己讲述出来的历史压得微微弯了腰的铜像。
“我后来还想从别的路子去查。这个人拿的是什么钱,他口中‘那帮老爷’到底是谁,他女儿现在在哪儿。但每一次,每一次我往那个方向走一步,就会撞上一些很软的阻力。像是沼泽一样,你踩进去,什么都抓不住,但脚就是拔不出来。我调那个人的家庭档案,档案上的女儿一栏变成了一片空白,理由是‘系统录入错误’。我去找他前妻,前妻搬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试图翻他以前住的地方,发现那栋楼已经在一个月前被挂牌出售。”
“总之,一切线索豆消失的干干净净了,但是我不认输,我还想查,但是就是这个时候———”
“然后我注意到有人在注意我。”
“有人在监视我。虽然我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当兵的时候对‘被观察’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敏感。虽然都只是蛛丝马迹的,很小的事情。但我知道那些事情意味着什么。他们还没动手。他们只是提醒我。告诉我,你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提醒了。”
他把最后一段话说完之后,终于把烟点上了。打火机咔嗒一响,一团橘色的火苗在客厅里跳了一下,然后缩进烟头里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巴和鼻子里同时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再后来,那个男的死在了监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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