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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特的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跨过广场上散落的鸟食和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直直地落在温嘉身上。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均匀地压下来,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淡。
温嘉站在原地,感觉那双眼睛像两把用旧了的刀,刃口已经磨得不再锋利,却还带着多年使用留下的冷光。莱特只看了他几秒,就点了点头。
“果然是警察吧。”他说。语气不重,但笃定得不需要任何确认。
“是。你是莱特·哈珀?”
“嗯,是我。”
他把那只还沾着一点鸟食碎屑的手在裤子上拍了拍,朝温嘉走近两步,步伐很稳,肩膀随着步子轻轻起伏,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倒下去的老树。
“喂,警察先生,我们在哪儿见过吗,说实话,我看你很眼熟。”
他耸了耸肩,嘴角多了一点很淡的弧,“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是没见过面。你的样子——你的名字,最近总在听人提起。但你要我马上说出你叫什么,我还真想不起来。抱歉。”
温嘉迎着他走了半步,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报了自己的名字:
“艾利克斯·温,LSPD。”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现在在病假中,不算正式执勤。但确实是警察。”
莱特听到他的名字时眼神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在白色的胡茬中间轻轻一抿,像在从一堆旧信里翻找一封落款熟悉却记不清谁寄来的信。
过了片刻,他轻轻“啊”了一声,带着点抱歉地耸了耸肩:
“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你就是艾利克斯·温,最近这名字听了很多次。不过人老了,记性差,真站到面前反而对不上号。对不住。不过看你这样子,真不像是在病假里。”
“你最近经常听到我?”温嘉问。
这话一出口,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但人在面对另一个和自己站在同一片阴影里的人时,有时会明知故问,只为了给那段沉默找一个平缓的入口。风从湖面吹来,带着白鸽和湿地混在一起的气息。
莱特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转过身,把脸重新朝向广场。那里的鸽子刚被一阵风扫过,扑棱着翅膀低低地飞起,又像一群被抛上半空的灰白花瓣,在阴天的光里竟有几分耀眼。温嘉也不说话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最近你不是一直在查走失儿童的事吗。”
莱特说。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像从一个人的喉咙里慢慢拉出来的一条长线,没有一点多余的抖动。
“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问。那些家长有很多认识我。有几个跟我认识十几年了,从孩子丢那天起就认识。他们跟我说,有个年轻警察又翻起了这些陈年旧账。说那人不发通知,不开闪光灯,不拍胸脯打包票,就只是坐在他们那间又小又旧的客厅里,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讲。他们说起你时,声音会变。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笑。还有的人,就只是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转过头来,目光定在温嘉脸上,像是想从那张还带着伤疤痕迹的年轻面孔上找出某种他很多年没再见过的东西。
“而且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在电视上,在消防局同事的嘴里,也在我那些老朋友零碎的通话中。你问他们话,他们答。他们把你当成了什么人。”他停了一下,伸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小半袋鸟食。
那袋子是纸的,已经揉皱了,里面剩的谷粒不多。他捏了几粒,朝鸽群方向撒过去。鸽子们咕咕叫着,扇着翅膀小步跑上来。
“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些人早都聚在一起了。”莱特继续,眼睛始终看着那些低头啄食的鸽子。“孩子不见了,警察查了,查不到,最后连电话都不打了。街坊说闲话的也少了,日子一长,就像你手里那个文件被人从活页夹里抽出去,扔进哪个装旧纸的箱子里,慢慢就没人再提。可当爹当妈的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一开始互相不认识,后来在警察局的走廊里碰过几次,在教堂的告解室门口碰过几次,在公园的长椅上碰过几次。大家慢慢就熟了。于是几个人拉了个电话本,再后来是人多起来,就凑成了一个圈子。平时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互相通个气。哪儿有孩子找回来了,哪儿又丢了一个,谁家的旧案子有了新动静。能帮就帮一点。有些消息翻来覆去嚼了十多年,明知道没用,也不舍得扔。大家凑在一起,说会儿话,心里头就好受一些。像冬天围着一小堆火,火不大,但好歹是个亮。”
莱特停了停,把最后一点鸟食从纸袋里倒出来,拍了拍掌心。鸽子们继续挤着啄,有几只仰起头来,圆滚滚的灰眼睛在黯淡天光下闪着一点亮。温嘉看着他,忽然觉得莱特说这些时的神情和贾斯汀在麦克阿瑟公园长椅上抚摸勋章时的样子很像。
都像是一个人背着一麻袋碎玻璃走了太多年,不敢放下,也不敢打开给人看。
“说句伤人的话。”
莱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极轻的沙哑,“我们这些人,其实早就不敢想孩子还能活着回来了。等得越久,心里越明白。人活着,总要有个东西撑着,不然你早垮了。我们互相撑着。有人去找了个通灵师,回来哭了一场,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有人把孩子的房间封起来,十年没打开过。有人每年孩子生日那天去海边站一下午,也不说话。大家就这么撑着,能做什么就做一点。平时多留意附近出现的陌生人,帮新丢孩子的家庭发发传单,劝他们早点报警。我们这些老骨头,已经没力气去追凶了,只求别再有人跟我们一样。”
他把身体转过来一点,正面朝着温嘉。他的身量比温嘉高小半个头,白发在风里微微飘着。白鸽在他身后的广场上起落,翅膀拍在空气里,啪啪轻响。
温嘉看见他脸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从左边太阳穴斜进发际线,浅浅的,和皱纹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那也许是他年轻时冲进火场救人的印记。此刻,那张脸在阴天里半明半暗,像一块被岁月压出来的浮雕。
“可你前几天去了他们那里。”
莱特说。“你告诉他们,洛斯苏埃诺斯可能存在拐卖儿童、做儿童色情生意的组织。你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可能不是自己走丢的,是被人害了。可能直接,可能间接。你说得不多,可他们听了进去。你知道这在他们心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么多年的夜不能寐、那么多年的煎熬和自我折磨,突然有了一个可以指向的对象。那些孩子的名字又被人念出来了。他们回家以后,有的把老照片从阁楼取出来,有的给你写了好长好长的信没敢寄出去。有人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莱特,也许咱们的孩子真的是被那群畜生弄走的,是有人害了他们……”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极认真,像两盏在暮色里点起来的灯,里面有一点阴沉,也有一点几近燃尽的希冀。
“喂,警察,你敢和我说实话,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温嘉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烟味,还有更淡的松香味,像从某个刚灭过火的地方回来,衣服上还沾着几丝焦炭气。
“这些孩子的走失,背后真的有一个组织,一个专门害孩子的地方。我们的人,我们这些年拼命想抓的那根看不见的线,是不是就在那里。你真的能查到吗。”
“当然是真的。”
“那….艾米莉亚…..”他的眼神中露出几分希冀。
“…..我不能拿好听话哄你。艾米莉亚的消息,我没有。”
温嘉说。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每个字从嗓子出来时都像带着小刺,刮得他喉咙发干。“我现在做的,是在把这些年所有没人串起来的线,一根一根接到一起。已经有好几根对上了。那个组织存在。那些人到今天还活着。我还在查。但你要我跟你保证艾米莉亚在哪儿,我保证不了。”
莱特听了,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甚至没有低头。他只是把嘴抿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收了收,像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让它在那儿待着。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没有消息,就是消息。总比那年秋天我等了三天,只等到警察说‘找不到’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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