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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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会面（第1页）

玛雅把额头从恢复室的玻璃上移开。马丁还在里面，监护仪平稳地滴着，索菲亚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指绞在一起。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

玛雅站在玻璃前，看着马丁苍白的脸，思绪却像一条被风吹偏的线，飘回了不久之前——那个她第一次偷偷去医院看温嘉的下午。

那天是星期六。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那晚马丁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LSPD内部群的消息。玛雅本来没想看的，但她的眼睛扫到了屏幕上的一行字——“艾利克斯·温，中央分局，病房号412”。

她承认自己当时心跳加速了。她假装去茶几上拿水杯，余光扫过那条消息的完整内容。马丁的同事在问——“温嘉怎么样了？还在412吗？”底下有一条回复——“对，412，单人病房，门口有人守着。”

玛雅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了很久。她知道马丁不会让她去医院。他会说“温嘉没事，你不用担心”，或者“你先把作业做完”。但玛雅担心的不是温嘉有没有事——她担心的是温嘉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边没有认识的人。

马丁说过温嘉的父母不在本地，亲戚好像也很少来往。那个青年，在洛斯苏埃诺斯就像一棵长在混凝土缝里的树，周围什么都没有。

玛雅睡不着。她爬起来，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翻找。她和温嘉的合照不多——大概七八张。最早的一张是温嘉刚转正不久，马丁带他来家里吃饭，玛雅站在厨房门口偷偷拍的。照片里温嘉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有点乱，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像是被硬拉出来的弧度。还有一张是几个月前，马丁带她和托尼去圣莫尼卡海滩，温嘉也在。玛雅趁他不注意，从侧面拍了一张——他站在栈桥尽头，看着海，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还有一张是托尼生日，温嘉来家里送礼物，玛雅在客厅里用手机自拍，温嘉被框在画面边缘，正低头拆一个纸杯蛋糕。七八张照片，每一张温嘉都没有正对着镜头。玛雅看着这些照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她又翻出马丁手机里的一张截图——那是马丁给玛雅办学校注册时用的警察身份证明，上面有马丁的照片、警号和职务。玛雅把那张截图发到自己的手机上，然后删掉了发送记录。她躺在床上，开始想见到看守的警员之后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马丁内斯的女儿。我爸爸让我来看看温嘉。”

“你好，我是玛雅·内斯。我爸爸是马丁内斯警长。他让我带东西给温嘉。”

“你好，我认识温嘉。我爸爸是马丁内斯，温嘉是我爸爸的学员。”

她在脑子里排练了十几遍，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对索菲亚说要去图书馆复习。索菲亚在厨房煎鸡蛋，头也没回地说“去吧，午饭前回来”。玛雅背上书包——里面没有书，只有手机和一瓶水——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清晨的洛斯苏埃诺斯和凌晨完全不一样。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街道染成浅金色。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和潮湿的味道，吹起玛雅的头发，也吹起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沿着阿尔瓦拉多街往北骑，经过一个露天市场，墨西哥裔的摊贩正在摆水果，芒果堆成金字塔，上面插着一块手写的牌子——“5for$10”。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个穿着西装的黑人男人在跑步，耳机线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经过一家开了三十年的面包店，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热腾腾的甜甜圈，糖粉的甜味飘到街上。

玛雅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医院。她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门。

医院大厅比现在安静得多。没有饮水污染的病人，没有愤怒的家属，没有宪兵。只有正常的早晨——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老人的家属在分诊台询问，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咖啡快步走过。玛雅上了电梯，按了四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有两个穿着LSPD制服的警员站在412病房门口。玛雅的心跳加快了。她走过去，两个警员同时抬起头。

“你好，”玛雅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我是玛雅·内斯。马丁内斯警长的女儿。”

两个警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一个年轻的白人警员，胸牌上写着“K.Patel”——眨了眨眼。“马丁内斯的女儿？你来——”

“我爸爸让我来看看温嘉。”玛雅把马丁的手机截图翻出来，又把和温嘉的合照翻出来，“他让我带了东西来。我很快就走。”

K·帕特尔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玛雅把书包往前递了递——里面只有一瓶水，但她假装里面装着东西。帕特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爸爸知道你来了吗？”

玛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帕特尔，用一种很认真、很坚定的眼神。帕特尔又叹了口气。

“OK！OK！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可以让你进去，不过———”

“别待太久。别吵到他。如果被马丁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玛雅说，语气里带了一点她母亲常用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柔软，“我保证。”

帕特尔侧身让开了门。玛雅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很干净。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温嘉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浅蓝色的薄被，左手背上插着留置针，监护仪在旁边有节奏地滴着。他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干，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额角。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即使在昏迷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玛雅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地关上门，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她看着温嘉。她来之前想了很多——她想过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怎么坐，要怎么笑。但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这张苍白的脸，脑子里所有的排练都消失了。她只是想看着他。想确认他还在这里。想确认他没有消失。

他的眉头皱着。玛雅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是一条很浅的纹路，像是被刻上去的。她试着把它抚平，但她的手指离开之后，纹路又回来了。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收回手，叹了口气。

“艾利克斯，”她小声说，“你在梦里也在皱眉啊。”

温嘉没有回应。监护仪滴了一声。

玛雅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压好被角。她看着那条纹路，又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这次她没有试图抚平它。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停了大概十秒。他的皮肤是温的。

她坐回去，安静地看着他。她想起小时候——马丁值夜班的那些晚上。索菲亚会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都不翻页。她的视线会时不时地飘向大门。

玛雅当时不懂——她问索菲亚在看什么，索菲亚说“没什么，宝贝，去睡吧”。但玛雅现在懂了。索菲亚的视线飘向大门的时候，她是在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她爱的人回来。

玛雅看着温嘉的脸。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温嘉的手从被子里滑了出来。他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搭在床沿上。玛雅下意识地想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是凉的——不是冷，是凉，像一块放在阴凉处的石头。玛雅打了个寒噤，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把另一只手也盖上去，两只手一起握住温嘉的手。

她握了很久。大概十几分钟。她的手心开始出汗，但温嘉的手渐渐暖了起来。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反应。她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他的手指又不动了。

玛雅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她叹了口气，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门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浅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很利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和一条灰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她的脸——玛雅看见她的第一眼，觉得她跟温嘉长得很像。

那种像不是五官的像，是眼睛的像——一种很深、很静的蓝色，像被冻住的湖。温嘉的眼睛也是湖蓝色的，她很喜欢他眼睛的颜色。

这个时候，那个女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玛雅。

玛雅愣住了。她以为是个医生，或者护士，或者某个走错房间的人。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我马上就走”——但那个女人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放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然后她朝门外偏了偏头。

玛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站起来，跟着那个女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两个警员还在门口，但那个女人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两个警员同时站直了身体，没有拦她。玛雅跟着她走到走廊拐角，远离了病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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