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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盛华的手指从挂断键上移开时,办公室的暖光还停在指尖。他站在利蒂西亚的办公桌前,左手仍插在西装裤兜里,指腹贴着手机边缘,像是没打算马上把它收起来。
窗外是萨克拉门托暮色。州检察长办公室在一栋大厦对面,此刻天光褪成铁灰与靛蓝的交界线。
利蒂西亚·V·亚当斯坐在办公桌后,钢笔搁在一份州司法部预算案上,笔尖未干。她没抬头,但温盛华知道她已经在听。
“马克·吐温说,真相比小说更离奇。”
温盛华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带一点他惯有的、对外交场合专用的平缓,“因为小说必须讲逻辑。”
利蒂西亚终于抬眼。她的瞳孔在枱灯下显得极浅,虹膜外缘一圈灰蓝,像某种冷却后的金属。温嘉从她那里继承了这个颜色,也继承了那种先看人再说话的习惯。
“你儿子刚才说的,你准备怎么办?”
她的声线平稳,但手指在钢笔帽上拧了半圈,“用国民警卫队?我知道你早就布置好了。”
温盛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国会广场的草坪,落在远处州际公路的灯链上。那里车流缓慢,像一条发炎血管里挣扎的红细胞。洛斯苏埃诺斯在三百七十英里外。驾车要五个半小时。直升机更快,但今晚风大,海上低气压正在南下。
“艾利克斯问我需要人手,”他背对着她开口,“他用了‘需要’这个词。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终于肯低头。”
“不。”
温盛华转过身,面容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
“意味着他承认有些事做不到了。意味着他终于不再倔强的分割开你,分隔开我,分开家族的一切抛在脑后。”
“你还记得吧,利蒂西亚。他十四岁那年把整整一面墙的书架钉在卧室墙上,钉子全弯了,手指全是血,他也没叫你帮忙。”
利蒂西亚的钢笔停了。那个画面她记得。温嘉穿着灰色T恤站在梯子上,锤子歪着砸进干墙,墙皮簌簌往下掉。她站在门口问要不要叫工人,他说不用。最后书架确实挂上了,但向左歪了七度,他后来用那七度装了一整排倾斜的书。
“所以你就一直有部队放在那儿?”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侧脸。
“就在洛斯苏埃诺斯旁边?”
“当然。”
温盛华一笑。
“第七十九步兵旅,驻在文图拉县训练基地,距市区四十七分钟车程。”
温盛华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早已归档的评估报告,“编制四千两百人,三个步兵营,一个航空营,一个支援营。轮训周期覆盖整个秋季。名义上是年度联合战备演习。”
“名义上。”
“利蒂西亚,洛斯苏埃诺斯不是个孤立案例。你比我更清楚——这座城市过去十年人口外流率百分之十一,但帮派关联枪击案翻了三倍,芬太尼过量死亡数从两位数跳到四位数,儿童走失案件积压超过八百起。这不是城市,这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他说得很平静。利蒂西亚没有反驳。她办公桌上就放着一份州司法部关于洛斯苏埃诺斯警察局经费拨付的审计摘要,数字比温盛华说的更难看。她只是把钢笔重新拿起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你放一支部队在那儿,却不告诉我。”
“你是州检察长,不是战区司令。”
“我是他母亲。”
温盛华沉默了两秒。他重新走到她桌前,拉开客椅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这个姿态很少见,通常他站着说话更舒服。但此刻他坐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
“利蒂西亚,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第七十九旅放在那里。不是因为洛斯苏埃诺斯。是因为他。”
利蒂西亚的手指停在半空。笔尖终于落回纸面,洇开一个蓝点。
“我们那个时候商量让朱利安坐到市长办公室的时候,我面对面告诉过你,”温盛华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说过,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他。你不信。”
“因为你的方式总是……间接的。”
“间接的才有效。直接保护会让他恨我。你看到他是怎么拒绝朱利安的好意的。那个孩子只接受他认为自己应得的东西,其余的,他宁可摔碎也不要。”
利蒂西亚靠在椅背上,后脑触到皮质头枕的软垫。她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温嘉小时候在斯坦福校园里跑,她在办公室改案子,温盛华在华盛顿开会。他们轮流接送。
温嘉九岁时有一次问她:“妈妈,为什么爸爸从来不问我在学校画了什么?”
她说爸爸关心你。
温嘉摇头。
“他不问。他只问成绩。”
她睁开眼。
“他刚才电话里的声音不对。”
她站起身,绕到桌前,靠在桌沿上,双手环抱,“嗓音是紧的。像绷到极限的绳子。他不是在请求,他是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第七十九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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