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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廉价空气清新剂试图掩盖的烟味、热狗的油脂味、还有汗水里混杂着的恐惧的味道。
灯还亮着。
天花板上那几根日光灯管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灯光是一种病态的、发黄的白色,照在所有东西上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货架上的商品被扫下来大半,薯片袋子和巧克力棒散落在地上,被人踩过,包装纸皱成一团。收银台里的抽屉被整个拽了出来,扔在柜枱上,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枚硬币滚落在旁边的地板上,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用餐区在便利店的北边,几把塑料桌子和不少塑料椅子,还有一些围起来的卡座,本来是给顾客吃热狗和喝咖啡的地方。
现在那些椅子被推到了一边,地上蹲着八个人——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加油站员工,一个头发花白的拉丁裔老太太,一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白人夫妻,一个黑人女性,还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墨西哥裔年轻人,以及一个胖胖的,蹲的最远的一个老白男。
八个人。加上外面那个中枪的店员,这个加油站今晚一共有八个人在上班,或者碰巧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丹尼站在收银台旁边,背靠着货架的边缘,手里握着一把枪。他的头上还戴着那个道奇队棒球帽。
不是他的枪。
是安德烈塞给他的。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用胶带缠过握把,看起来像是一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东西。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铁件冰凉,木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砍的。他握着它,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发白。
他的道奇队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面的额头全是汗。他能感觉到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滑到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想擦一下,但不敢松手。
枪响之后的几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久——他的大脑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人灌了水泥的状态里。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所有的光线都变得很亮,所有的动作都变得很慢。他听到杰登在笑,听到齐翁在用脚踢那些散落的商品,听到安德烈在后面办公室里用枪指着那个经理的头,让他打开保险箱。
他还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断。它从用餐区的方向传过来,穿过货架和收银台,钻进丹尼的耳朵里,像一根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扎。
他没有转头。他不敢转头。他知道如果转头,他会看到什么。
杰登·弗莱彻站在用餐区的中间,背对着丹尼。
他穿着一件oversized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剃得极短的、在灯光下发青的头皮。他的脖子很粗,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黑色的9毫米半自动手枪——是在安德烈家拿的,据说是从一个帮派成员手里抢来的,上面可能还沾着上一个主人的血。
杰登的左手捏着一个女人的下巴。
那个女人跪在地上,膝盖压在冰冷的瓷砖上,身体往后仰着,脖子被杰登的手抬起来,露出一截细长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喉咙。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滑进耳朵里,把鬓角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看着猫的爪子慢慢靠近时的恐惧。
“求求你……”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丹尼几乎听不到,“我有孩子……求求你……别……”
杰登低下头,把脸凑近她的脸。他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泛黄的牙齿。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棕色,瞳孔很大——不是因为光线暗,而是因为他在出门之前吸了太多。
可卡因和芬太尼的混合物在他的血管里燃烧,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像是慢镜头回放一样的节奏。
“孩子?”
杰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的质感。“你有孩子?在哪儿呢?在车里?在家里?”
他的左手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往下,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到她的脖子上。他的拇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在皮肤下面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别碰她!”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是那个男人。那个女人的丈夫。他跪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脸上有一块淤青——那是杰登刚才用枪托砸的,左眼眶肿起来,眼睛几乎睁不开了。他的衬衫领口被扯破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通红的、正在肿起来的皮肤。他的身体往前倾,像是想站起来,但齐翁·普雷特洛从后面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踹回地上。
“闭嘴。”
齐翁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金属。
他比杰登矮半个头,但更结实,更沉默。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几乎看不到,只有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色的、干燥的舌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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