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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翻过矮墙的动作很轻。
他的手掌撑在墙头上,身体像一条被压缩了的弹簧,然后无声地舒展开,整个人从墙的这一侧到了那一侧。皮靴踩在墙根的杂草上,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蠕动的沙沙声,被夜风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完全盖住了。
温嘉跟上去。他把MP5挂在胸前,双手撑住墙头,身体往上提,膝盖先过去,然后是腰,然后是上半身。他的动作比卡洛斯慢一些,但没有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战术背心上的魔术贴在运动中被压紧又松开,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有人撕开一小块尼龙搭扣的声音——他停了一下,用手按住胸前的MP5,等那个声音消散在夜风里,然后继续。
墙的另一侧是一个不大的后院。
杂草齐腰深,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像一片不平静的、暗绿色的水面,被风压下去又抬起来,发出细碎的、连绵的沙沙声。院子的一角堆着更多的垃圾——破旧的沙发,海绵从破洞里露出来,像某种动物的内脏;几个锈迹斑斑的油桶,桶身上有弹孔,光线从弹孔里穿过去,在夜视仪中变成几道细小的、银白色的光束;一堆碎裂的瓦片和砖头,上面长满了青苔,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脆裂的声音。
卡洛斯蹲在垃圾堆的阴影里,举起拳头——停。
温嘉蹲下来,半跪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枪口朝下,眼睛扫过整个后院。
左边是一堵更高的墙,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在夜视仪中反着星星点点的、冷白色的光。右边是一排枯萎的灌木,枝条交错在一起,像一堵用骨头编成的栅栏,旁边还有众多堆起来的垃圾,正前方是一扇木门——不是他们从外面看到的那扇侧门,而是另一扇,更小,更破,门板的底部已经烂掉了,露出一个三角形的、黑魆魆的洞,能看到门那一侧的地面——水泥的,灰色的,在夜视仪中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惨白的光。
另一边,还有一个关起门的的木质小屋,如果记忆不错,那里应该就是通往地下通道的入口。
思考之间,卡洛斯从腰间拔出工具,那是一把多功能的折叠撬锁器,黑色的金属,在夜视仪的白色视野中几乎看不到。
他匍匐着移动到门旁边,把工具插进锁孔,耳朵贴着门板,手指在工具的柄上轻轻地、一寸一寸地转动。温嘉看不到锁芯内部的情况,但他能从卡洛斯肩膀的细微动作中读出进度——锁芯的弹子在工具的拨动下一颗一颗地归位,每一次归位都会让卡洛斯的肩膀微微松一点点,然后再绷紧,等待下一颗。
没有声音。
不是“几乎没有声音”,而是完全没有声音。卡洛斯的手指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卡洛斯的肩膀松了。他握住门把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压,然后往外拉。
门开了。
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老鼠在墙根跑过的吱呀声,但在夜风的掩护下,那个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棉花上。卡洛斯把门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然后闪了进去。温嘉跟在他身后,枪口从朝下变成朝前,手指从扳机护圈的外面移到护圈的边缘,但没有放进去——还不是时候。
门的那一侧是一个厨房。
不是那种住宅里的、温馨的、有烟火气的厨房。
而是一个被改造过的、粗糙的、功能性的、像是某个建筑工地的临时工棚里会有的那种厨房。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任何东西,灰白色的表面上有一层油腻的、黑色的污垢,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像是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面的触感。
墙壁是简单的水泥墙,没有粉刷,灰黑色的表面上钉着几块木板,木板上挂着锅铲、漏勺和几把生了锈的菜刀。灶台是用砖头和水泥砌起来的,上面架着一个巨大的、工业用的铁锅,锅底有一层黑色的、焦糊的残留物,在夜视仪中泛着油腻的光。
灶台的旁边是一个生了锈的冰箱,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不亮了,从门缝里能看到几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调味料和一堆已经发霉了的面包。
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油腻的、酸腐的气味,混着化学制剂的刺鼻味道,从灶台的缝隙里、从冰箱的门缝里、从墙壁上那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管道接口里渗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让人窒息的网。
卡洛斯站在厨房的入口处,举起拳头——停。
温嘉蹲下来,背靠着灶台的边缘,枪口指向卡洛斯没有覆盖的方向。他的眼睛在夜视仪的目镜后面快速地扫过整个空间——左边是一扇关着的门,门板是木质的,很薄,门缝底下有光透出来——不是绿色的光,而是暖黄色的、在夜视仪中被压成一种暗淡的、灰白色的光。
右边是一个通往另一个房间的开口,没有门,只有一条破旧的门帘,塑料的,透明的,被油烟的熏成了暗黄色,在空调的风中微微晃动。正前方是一条短走廊,走廊的两侧各有一扇门,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红色的喷漆写着一些温嘉看不懂的字。
有声音。
从正前方传来的。不是走廊的方向,而是更远的地方——从走廊尽头那面墙的后面,从墙的另一侧,从这栋房子的更深处传来的。多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几个男人在说话,还是男人和女人在说话。
有笑声——那种尖锐的、亢奋的、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的笑声。有尖叫声——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之后的、介于痛苦和愉悦之间的尖叫。
还有音乐——很远的,很模糊的,像是从一个老式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低音被墙壁过滤掉了,只剩下高音的、嘶哑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的旋律。
温嘉的手指在MP5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指了指前方——听。近处也有声音。不是从那个远方的、有很多人聚集的空间传来的,而是从更近的地方——从走廊左侧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传来的。
一个人在说话。
不是在大声说,而是在嘟嘟囔囔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用一种含混的、听不清内容的、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麻痹了的语调在说。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停几秒钟,然后又重新开始,像是在重复同一句话,又像是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人对话。
温嘉和卡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卡洛斯伸出两根手指——两个人。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我走前面。他指了指温嘉,指了指走廊左侧那扇门——你负责那个。
温嘉点了点头。
卡洛斯从厨房的入口站起来,身体贴着走廊的墙壁,枪口朝前,朝走廊的方向移动。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上最暗的那一块区域里——那里有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干涸了的油渍,踩上去比光滑的水泥更安静。
他的背贴着墙,墙壁上的灰蹭在他的战术背心上,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音,但被远处那些笑声和尖叫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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