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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嘉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侧身靠在墙上,夜莺战斧的枪口抬起来,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客厅的门口。他的食指还搭在霰弹枪的扳机护圈外面,但他的眼睛已经锁定了那个从门里冲出来的人。
一个年轻人。黑人,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头上戴着一顶道奇队的棒球帽,帽檐歪向一边。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锯短了的双管猎枪,枪口朝下,但他的手指——温嘉能看到——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在那个年轻人的身后,是一个半开的储物柜。柜门敞开着,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怀里抱着一个玩偶熊,眼睛里全是恐惧。
温嘉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运转了无数次。
他认出了那个年轻人。
丹尼。
总是在警局门口出现的那个,马丁说过迟早会有前科的那个,带棒球帽的黑人少年。
是他?
温嘉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丹尼的面前,而丹尼会站在一个储物柜的前面,身后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
那是克丽丝特尔吗?
温嘉没想那么多。
在丹尼的眼睛里,温嘉看到了很多东西。恐惧——那种被人用枪指着时的、本能的、原始的恐惧。紧张——他的手指在发抖,扳机上的食指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收紧。
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更复杂的、温嘉不太确定该怎么命名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犹豫。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开枪”的、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摇摆的犹豫。
然后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人的、惊讶和困惑和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混在一起的东西。
他认出了温嘉。
温嘉也认出了他。
温嘉看着丹尼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在恐惧和紧张底下压着的、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
“他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没有选择的孩子。”
也许是某种直觉吧。温嘉彷佛从丹尼的眼睛里,看到了“我不得不这么做”的绝望和无奈。
他没有选择。但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即使是现在的丹尼也有。他现在就站在一个选择的面前——开枪,或者不开枪。伤害那个小女孩,或者保护她。继续沉下去,或者伸出手,让另一个人把他拉上来。
温嘉在犹豫了一瞬间之后,做出了决定。
他把夜莺战斧的枪口从丹尼的方向移开,指向地面。他的左手从枪身上移开,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身体的一侧。这是一个不设防的姿势——在任何战术手册里,这个姿势都等于“我不打算开枪”。
“丹尼。”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我是艾利克斯。LSPD的。你认识我。”
丹尼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还在扳机上,但没有收紧。他的眼睛看着温嘉,看着那张在现实里,新闻里、在社交媒体上、在星巴克的免费咖啡卡上见过的脸,看着那个被称作“星巴克枪神”的、二十岁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我……”丹尼的声音沙哑了,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石头。“我……”
温嘉看着他,看着他的手在发抖,看着他的眼眶在发红,看着他身后的储物柜里那个小女孩正用一双惊恐的、湿润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MayIturstyou?(我能相信你吗。)”
温嘉问。
那几个字像五颗石子,被投进了丹尼胸腔里那片翻涌的、浑浊的水域。它们沉下去,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但丹尼能感觉到它们碰到了最深处的那块坚硬的、还没有被完全淹没的礁石。
他的鼻子酸了。他的眼眶热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说“可以”,想说“你相信我”,想说“我不是坏人”——但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句话了。不是“你是谁”,不是“你干了什么”,不是“你是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而是“我可以相信你吗”。那不是一个警察对一个嫌疑人的质问,而是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伸出的手。
丹尼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热热的,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滴在他握着猎枪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他不敢松手——不是因为他还想开枪,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松手,就会整个人塌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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