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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三年(公元180年)秋,谯县的天空格外高远,湛蓝的天幕上几缕薄云如丝如絮。许家庄园矗立在秋色浸染的原野上,夯土高墙沐浴在午后暖阳中,显出一种沉静而坚实的力量。墙头望楼的家兵身影如雕塑般挺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庄园外,通往官道的土路上,车辙交错,行人稀疏,唯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平添几分萧瑟。
便是这般景致中,两位远道而来的风尘客,踏着秋日的凉意,来到了许家庄园那厚重的大门前。
为首者是个中年汉子,年纪在三十五、六上下。面容被风霜刻蚀出深深的纹路,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硬朗如斧凿,一双眸子沉静似古井,偶尔开阖间,却有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逝,那是历经世事磨砺后留下的沧桑与警惕。他身形算不得魁梧至极,但骨架宽大,步履落地极稳,每一步都仿佛生根,肩背挺直如一杆标枪,纵是衣衫敝旧——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葛布深衣,也难掩其内在的彪悍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环首刀。刀鞘是普通的乌木所制,却因常年摩挲而温润生光,铜质的环首被手心汗水浸润得澄黄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足见主人对它的爱惜与依赖。这刀并非装饰,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的脊梁。
他身后半步,紧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岁光景,面黄肌瘦,一身短打衣衫空落落的,更显其身形的单薄。他一双大眼里盛满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惶恐与不安,小手死死攥着前面男子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这男子,便是蔡阳,陈留郡己吾县人。也曾是地方上任侠使气、颇有名声的刀手,一手家传的“断门刀”刚猛暴烈,等闲十数人近不得身。然性情过于刚直,因挚友遭当地豪强子弟欺辱暗算,一怒之下,深夜提刀闯入对方别院,虽留了分寸未取性命,却也将其并数个恶奴斩成重伤。自此开罪了权贵,家园难回,只得带着这唯一的外甥、妹妹留下的骨血秦琪,仓皇逃离故土,一路向南,辗转流落至这谯县地界。
盘缠早已耗尽,一身傲骨又不愿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连日来饥一顿饱一顿,投奔了几处地方豪强,却或因他沉默寡言、气质冷硬,或因带着个“拖油瓶”,皆被婉拒。听闻谯县许家庄主许临为人豪爽,仗义疏财,且自身便是武家出身,最敬重有本事的豪杰,便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前来碰碰运气。所求不多,唯愿得一安身之所,让身边这苦命的外甥能吃上饱饭,睡个安稳觉。
值守庄园大门的管事许福,是个四十余岁的精干汉子,见多了前来投奔的各色人等。抬眼打量这舅甥二人,见其风尘仆仆,衣衫陈旧,那少年更是面有菜色,心下先自有了几分轻视。又见蔡阳言语间虽力求客气,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和骨子里透出的倨傲,让许福觉得有些不舒服。
“……哦?想来庄上做护院?”许福拖长了声调,上下打量着蔡阳,“我说这位好汉,我许家庄的护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看你这样子……嗯,倒也像练过几下。不过嘛,这年头,混饭吃的可不少。庄主日理万机,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蔡阳眉头骤然锁紧,腮边肌肉微微抽动。他何等人物,昔日在家乡也是受人敬重的豪杰,何曾受过这等轻慢?但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秦琪那怯生生、带着祈求的眼神,一股浊气硬生生又被压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下是否虚言,手底下是否真有活计,一试便知。还请管事行个方便,通禀许庄主一声。”
“试试?嘿,你说试就试?伤了碰了算谁的?”许福愈发不耐,挥挥手,“去去去,别堵在门口,换个地儿讨生活去吧!”
双方言语间火药味渐浓,争执声引来了附近几个正在忙碌的庄客,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就在此时,一个沉稳得不似孩童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何事在此喧哗?”
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道。只见一个约莫八岁的孩童缓步走来。他身高已近十岁孩童,体格壮硕,肩宽背厚,将一身细麻布短褐撑得鼓胀,面容尚带圆润稚气,但一双眼睛却幽深如潭,沉静得让人心凛。目光扫过之处,原本嬉笑看热闹的庄客们都不自觉地收敛了神色,微微垂首。正是每日例行在坞堡墙头“巡视”、实则借此观察庄外情势、磨砺自身洞察力的许褚。
管事许福见是二公子,连忙躬身,语气带上了几分恭敬,抢先道:“少主,您怎么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二人,非要见主公,说是要来当护院,小的看他们来历不明,怕……”
许褚抬起一只手,止住了许福的话。他的目光越过管事,直接落在被围观的蔡阳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而精准地扫过蔡阳的太阳穴,其稳健如山岳的站姿,其呼吸的细微节奏,最终,牢牢定格在他那双布满了厚厚老茧、指节粗大异常、稳定如磐石的手上,以及那柄虽在鞘中却隐隐散发出森然之气的环首刀。
“阁下如何称呼?”许褚开口,语气平和舒缓,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稚嫩跳脱,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审慎与老练,仿佛久居上
;位的询问。
蔡阳心中微讶,那股因与管事争执而起的烦躁竟被这奇特的孩童一句话抚平了些许。他收敛心神,抱拳道:“某家蔡阳,陈留人士。此乃某外甥秦琪。流落至此,听闻许庄主大名,特来相投,愿凭手中刀,谋一安身之所,护佑庄院周全,绝无歹意。”言辞间,不卑不亢,自有气度。
许褚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如同实质般在蔡阳的手和刀上流连,仿佛在鉴赏一件蒙尘的绝世珍宝。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周围的细微议论,一字字传入蔡阳耳中:“观先生指掌,茧厚而分布特异,虎口、指根尤甚,非寻常农人樵夫所能有,乃是长年累月紧握刀柄发力所致。步履沉而稳,似趟泥而行,气息绵长深远,应是内外兼修,尤善瞬间爆发、一锤定音之劈砍术。这柄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乌木刀鞘:“环首微向前倾,与常制略异,刃线弧曲也更显霸道,想必是家传古刃或是依独特发力法门量身改制,更利于……某种倾尽全力、断金碎玉的独特发力技巧。先生的路数,刚猛无俦,暴烈绝伦,一往无前,有进无退,倒有几分古之‘斩马剑’的惨烈遗风。恕小子冒昧揣测,先生家学,可是与边军悍卒或古之战阵破坚刀法,有些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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