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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末时分,夜色最浓,星月无光。
悦安客栈后院,几道人影无声动作。车辕套好,行李归位。秦虎将最后一件包裹塞进车底夹层,直起身,目光扫过队伍。
赵婉已坐在车内,车帘放下。秦川检查完弓弦,点头。韩振将刀佩在腰间,韩云紧握短棍,跟在兄长身侧。
秦虎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客栈的轮廓,然后轻轻一抖缰绳。
“走。”
马车轮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碾过青石板路,朝着镇门方向,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
平邑镇的歇脚并未驱散他心中凝重。他只有一个念头:趁天色未明,尽快离开这座即将成为漩涡中心的小镇。
马车内,赵婉轻轻调整了一下幕篱。她能感觉到马车已经驶离客栈。父亲在旁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赵明远一夜未眠,疲惫和忧虑并未消除。他只能尽力维持镇定,不给女儿和女婿添乱。
韩振驾着板车殿后,目光扫视着街道两侧。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韩云,低声道:“警醒着点。”
南门渐近。出乎意料,门洞处比他们入镇时明亮许多,火把噼啪燃烧着,映出十几个乡勇的身影,以及三四个穿着体面长衫的人——是镇上的管事者。他们聚在门口,气氛凝重。
秦虎心中微沉。果然有事。他示意车队放缓速度,在距离门洞数丈处停下。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者迎了上来,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拱了拱手:“诸位这么早便要走?可是小店招待不周?”
秦虎下车还礼,语气平和如常:“镇守大人客气,客栈甚好。只是归家心切,想趁清晨凉爽多赶些路。”
“归家……南边啊。”镇守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唉,不瞒诸位,如今北边昌县那边的情形,怕是……怕是有些不妙。风声紧得很。咱们平邑小地方,墙矮人稀,实在让人心慌。”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秦虎等人,“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如今镇上正是用人之际,可否请诸位暂且留下几日?只需帮着协防,壮壮声势即可!镇里定有酬谢,粮钱都好商量!待这阵风头过去,老朽亲自安排车马,送诸位南下!”
旁边一个圆脸乡绅也帮腔:“是啊!这兵荒马乱的,在外行走风险太大,不如留在镇上!咱们镇子里井水还足,粮食也还有些储备!”
秦虎心道:果然。不是看出了破绽,而是病急乱投医,想扣下过路的青壮充数。
车厢内,赵婉的心提了起来。镇守话语里的急切和那乡绅对“井水粮食”的强调,反而让她更觉不安。她感到父亲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赵明远的确受到了冲击。他看向秦虎,嘴唇动了动,似乎觉得或许可以考虑……
但随即,他看到女儿微微攥紧的手。留下,婉儿怎么办?万一城破……他不敢想下去,最终只是痛苦地垂下头。
韩振面色沉静,心底却冷笑。他默默调整了一下站姿,那股经年历练出的精悍之气,让靠近的乡勇感到些许压力。
秦川抿紧了唇,少年人对这种“强留”透着明显的反感。韩云则握紧了短棍,看向兄长。
秦虎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镇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然而,秦虎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
“镇守大人厚意,我等心领,也知贵镇不易。然家中上有高堂,下有幼子,旱了两年,今年田里还不知如何,实在归心似箭,片刻不敢耽搁。至于协防之事,”他微微摇头,“我等俱是商贾,平生只识秤杆,不谙刀兵,留下非但无益,恐反乱了贵镇布置。还请大人体谅,放我等南归。”
镇守的脸色眼见着阴沉下来。他上前一步,语气加重:“这位兄弟,话不是这么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昌县那边真有什么变故,蔓延过来,你们在南下的路上就能安然无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如今这世道,独善其身何其难也!诸位就忍心,眼睁睁看着这满镇父老……”
“镇守大人。”秦虎忽然打断了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镇守。
“大人忧心乡土,拳拳之心,我等亦能体会。”他缓缓说道,“正因如此,大人更该清楚,守土之责,首在本乡齐心,而非强留过路商旅,空耗口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疲色的乡勇。“我等去意已决。若大人执意以‘协防’之名,强阻商旅归家之路……”秦虎的语气依旧平稳,“传扬出去,只怕寒了四方行商之心,也损了贵镇‘通衢’之名。如今这光景,商路若绝,消息闭塞,恐非贵镇之福。至于‘安危’……”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车队和旷野,“南归之路再险,亦是归途。困守一地,若援绝粮尽,又当如何?大人,请三思。”
镇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驳斥这些道理。
旁边的乡绅还想说什么,被镇守一个疲惫的手势制止了。
僵持中,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最终,镇守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干涩:“……罢了……人各有志……开门,让他们走。”
乡勇们松了一口气,连忙挪开障碍。
秦虎不再多言,抱拳一礼:“大人保重,愿贵镇平安。”翻身上车。
三辆车依次驶出南门。门外,是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下,延伸向远方的黄土官道。晨风微拂,带着尘土和枯草气息。
马车开始加速。赵婉直到这时,才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息缓缓吐出。
她轻轻掀开侧帘一角,回望。平邑镇的土墙正在迅速远去。
秦虎策马在前,扫视着前方道路。平邑镇的挽留印证了北边局势的崩坏。必须更快,更警觉。他不再回头。
天色,在他们急促的车轮声中,彻底放亮了。新的一天,依旧是无雨旱天,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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