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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侧门往东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有一道侧开的木门。门不宽,只容一辆板车通过,门框两侧的砖墙比寻常人家的院墙高出半截。
墙头上铺着碎瓦片,墙根处没有杂草,门前的石阶磨得光亮。
刘县丞从腰间解下钥匙,插进锁孔,手腕一转,锁芯应声弹开。他把锁摘下来,推开了门。
门轴缓缓转动,一股甜涩交杂的谷气漫了出来,底下压着旧木料和石灰经年吸附的陈味,在门槛边滞留片刻,才被风扯散。
韩振看了一眼门内——光线从高窗落下来,照亮一排排码到椽子边的麻袋,层叠整齐,间隔均匀。
地面是砖铺的,砖缝细密,没有积灰。他又看了一眼门框两侧的墙根,没有老鼠洞,没有潮湿的痕迹。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几个亲兵抬了一下下巴。几人点了点头,其中两人手里提着铁钎,迈过门槛,分两路沿着麻袋间的过道往里走。
韩振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到周文昭身上,“这个年景,还能凑出这个数,周大人费了不少力气。”
周文昭两手垂在身侧,望着仓里那些搬动粮袋的兵卒,顿了一下才答:“粮是征调的,晒透了才入仓。韩千总慢慢点,不急。”
韩振看了一眼仓里正忙活的亲兵,又看了一眼院子,说:“周大人若信得过,不如趁这会儿把县里的民壮、弓手、巡检司的人都叫来,我替你理一理。”
周文昭顿了一瞬。
“现在?”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胡骑还在瓷州,防务正紧……恐怕影响城防。”
韩振平平地接了一句:“防务正紧,才片刻耽误不得。”
周文昭沉默了几息,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衙役说:“去吧,去叫。”
刘县丞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大人——”
周文昭手在袖中拢了一下,又松开:“不必了。”
衙役转身跑了。
刘县丞退了回去。韩振笑了笑,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定,等着。
人陆续从各处聚到场院上。
郑戎下了台阶,走到人群前头,抱着胳膊扫了一圈,“各位守城辛苦,从现在起,各队按花名册重新编组,归韩千总听用。”
场院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面露不悦,嘴皮子动了动,刚想嘀咕一句什么,话还没出口,场院边上站着的兵已经把刀按在了刀柄上。
拇指轻轻一推,铁护手滑开半寸,刀柄根部露出一截白亮的钢口,在腊月的日头下闪了一下。
那几个想说话的立刻把嘴闭上了。
“小的遵命!”有人带头弯下了腰,声音又急又亮。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像一阵风贴着地面卷过去,片刻之间,场院上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靴子蹭着地面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低声应和“遵命”“遵命”的声音,叠在一起,把那个刚冒头的“不”字彻底压了下去。
郑戎没再说话,侧过头朝身后的把总们抬了一下下巴。
把总和总旗随即上前,各领着一份简册,开始对着花名册分人。
场院上的人像一块被拆散的布,一片一片被抽走。脚步声往不同方向去了,散乱、细碎、不敢迟疑,像不敢在案板上多留一刻。
周文昭站在门内,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光落在粮仓深处的某只麻袋上,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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