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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明缈翻箱倒柜,从电视柜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付胜昔,“换上吧。” 付胜昔接过来,郑明缈没再管他,光着脚走向卧室,冬天的大理石地,就算屋内有暖气,付胜昔看着也觉得冷。 见付胜昔还站在原地,郑明缈侧过身很好笑地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很容易走神。不过来吗?” 付胜昔只好硬着头皮跟上,接着,他又被房间中央的巨型帐篷震撼了一次,好半天才说:“这是你的床?” 郑明渺过去将帐篷拉开,里面只有最基本的床上用品,可以称得上简陋。郑明缈很坦然地说:“我猜这的确是床。” 说完,郑明缈钻进帐篷里,将帐篷里面的东西都清理出来,还不忘推销他的床:“你要进来试试吗,里面可能有点黑。” 付胜昔踌躇不定:“为什么要睡在帐篷里。” “为什么?”郑明缈笑了,“我想想啊,可能是呆在帐篷里会感到非常安全?” 付胜昔说:“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容易没有安全感的人。” 郑明缈点点头:“我以为别人并不能一眼看出我是什么人。” 说完,郑明缈坐在帐篷里拍了拍旁边的空隙,坚持不懈地邀请道:“过来坐啊。” 付胜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郑明缈一起钻进了帐篷里,帐篷很大,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坐进来后付胜昔发现这顶帐篷好像也没那么大,他们靠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付胜昔的鼻尖传来淡淡的柠檬味,总会让付胜昔联想到一片挟裹着盐粒的海,他不自在地往旁边避让了一下,开始后悔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这个有点古怪的邀请。付胜昔避让的动静被郑明缈察觉到,他故意往付胜昔这边靠了靠说:“干嘛要躲这么远。” 付胜昔更加确定自己踏入了一个看不见的陷阱里,他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变得不那么有力,降低自己的存在,降低郑明缈对他的影响,催死挣扎般地再次后退一点:“有点闷。” “这样吗?”郑明缈听后将帐篷拉出一点缝隙,透了点光进来,“抱歉。” 但这无异于徒劳,郑明缈还是离他很近,托了那点光的福,付胜昔甚至能看见郑明缈的太阳穴有一小块浅棕色的色块,像是痣,颜色很淡,却又不同于寻常的痣。很像郑明缈这个人,总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做特立独行的事。 付胜昔看着他,有点出神。 倒是郑明缈笑了笑,“你说对了,似乎我真的很爱说抱歉。” 付胜昔深吸一口气,匆匆忙忙地掀开帐篷钻了出去:“不是要排练吗?不要再玩过家家了。” 郑明缈耸耸肩,跟着他出来:“在排练开始前,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看。” 他带付胜昔来到另一个房间,这间房间也同样空旷,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立着的纸箱。郑明缈走过去,在揭开纸箱前,他突然对付胜昔眨眨眼睛。 付胜昔愣了愣,纸箱缓缓上移,带起一阵灰尘,很快,灰尘纷纷坠了下去,落在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一个只够容纳一个人的白色浴缸。 昨天付胜昔还在浏览二手浴缸,郑明缈就跟变魔术似的将浴缸变到他的眼前,付胜昔不可置信地围着它转了一圈,“你从哪弄来的。” 郑明缈说:“上次看见物业在搬运这个浴缸,问了他们,说是业主家不要的浴缸麻烦他们处理。我问他们能不能把浴缸送给我,接着就把它带回家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看到剧本,冥冥中我和《溪》好像真的很有缘分。” 付胜昔不太相信,一个开着千万跑车的大少爷怎么会喜欢一个简陋的二手浴缸,还鬼迷心窍地把他带回家。一定是郑明缈又在说一些信手拈来的话来蛊惑他,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郑明缈妥协。 见付胜昔把怀疑写在脸上,郑明缈笑着强调一遍:“真的。” 郑明缈补充:“大概是我觉得它在那里的样子有点孤独。” 这听上去更像是在胡说八道,但付胜昔表情松动了,他沉默地看着郑明缈,最后问道:“你也是因为觉得小西孤独才答应演《溪》的?” 郑明缈认真思考一阵:“也可以这么说,但不全是为了这个。” 付胜昔追问:“那还有呢?” 郑明缈踏进浴缸,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付胜昔:“还有?还有你那天邀请我时的表情让我觉得只有我能演好小西。” 付胜昔都已经做好郑明缈四两拨千斤的准备,陡然听见这样一句话,好半天才说:“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郑明缈叹了口气:“付老师,你不能管真心话叫做肉麻吧?” 付胜昔语气干巴巴地说:“你也不要擅自替我决定我怎么想。” 郑明缈从善如流地说:“那可能是我误会了。”说完,郑明缈很坏心眼地补了一句“抱歉”。 付胜昔鼓起勇气和他对视,隔着布满灰尘的光线,付胜昔发现很难对这样一双眼睛说谎,他迟疑了一会,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其实也没有误会,我的确觉得只有你能演好小西,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你能答应出演《溪》是我撞了大运。我很清楚,《溪》在你可以选择的剧本中很普通,而我的选择却不多。坦白说,如果你没有答应,我会去找其他人来演,哪怕那个人并不适合,可你居然答应我了,你怎么会答应我呢?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我觉得如果那天王制片不在,你都未必能答应。” 郑明缈耐心地等待付胜昔讲完,而后才慢吞吞地说:“和王制片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外力,也是因为王制片临时把我鸽掉,我才有档期排练《溪》。是否喜欢一个剧本并不能用剧本的好坏来判断,就算它是一个平庸的剧本,我喜欢,那它就是最好的。” 说完,郑明缈看着付胜昔笑了笑:“都说创作者会在创作中投射一部分自我,我觉得你和小西很像,比起说‘我与众不同’,‘我没那么与众不同’才需要更大的勇气。” 付胜昔发觉自己又中了郑明缈的陷阱,他对这种甜蜜的陷阱报以警惕,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再不开始排练天就要黑了。” 郑明缈没回答,付胜昔正要重申时间真的很紧迫,请他端正态度时,身边突然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像清晨能遮挡住视野的大雾。 付胜昔差异地看过去,郑明缈正弓着背,仿佛空气中有比山还要沉重的东西将他压垮了。 在这一瞬间,付胜昔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小西”。 “小西”缓慢地从臂弯中抬起头,一束阳光带着阵阵灰尘照射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晕成金黄色。 他对着某一处角落怅然若失:“我好孤单。”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犹如过电。孤单和寂寞很不同,寂寞只是暂时缺少陪伴,而孤单比寂寞更漫长,更坚固。承认自己孤单会让人感觉羞耻,因此人往往会在自己孤单时装作毫不在意。付胜昔记得自己写下这句台词时有些犹豫,就算话剧的台词需要放大情绪,但是当有人大大方方地用不开玩笑的、如此严肃的口吻承认自己孤单时,他感觉到一阵微妙的别扭。 意识到对面的人正在全心全意演绎自己笔下的角色时,付胜昔的心不可遏制地开始震动,竭力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放轻,唯恐会影响到郑明缈的表演。 “小西”把自己蜷缩起来。成为了很渺小的一个点,毫不怀疑只需要一阵风就可以让他消失。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表情怅然若失,这时一滴泪从他脸上缓缓流下来,翻过鼻梁消逝在地毯的针脚里,快得好像刚刚那一幕只是错觉。 随着第二次叹息,‘小西’缓缓地闭上眼睛。 属于郑明缈的那一部分回来了,他翻身从不远处放在地上的纸盒中抽了两张纸,一张将刚刚掉的眼泪擦干净,一张递给了付胜昔。 郑明缈笑着朝付胜昔确认:“怎么样,我演好小西了吗?” 付胜昔没有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在流眼泪,郑明缈凝视着他的眼睛逐渐拉远了,身上的衣服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普通却养眼的卫衣牛仔裤,郑明缈穿着繁复的服装,站在遥远的聚光灯底下,正扔掉手中的鞭子,漫不经心地摆弄起帽子,白衬衫外穿着一个西装背带长裤,站在舞台上显得格外的挺拔。 幸运儿匍匐在他的脚边,流着眼泪说,你不能赶我走,人是可以为了爱去死的。 面对幸运儿狂乱的呓语,郑明缈露出厌烦的表情。 付胜昔就在台下,今天他心情不佳,老徐对他老调重弹,劝说他不要把重心放在写剧本上,多跟着他搞搞理论才是正事。 最后,老徐说,今晚有一场《等待戈多》,是新编,你要是还对写剧本不死心,就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吧。 《等待戈多》付胜昔已经看了很多遍,也看了改编的不同版本,故事的核心在那里,就算再怎么改编也编不出花样,于是不以为然地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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