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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爷爷追问了几句,见范瑶回答得滴水不漏,提着的心放松不少。 范瑶走后,蒋爷爷招呼黎粟进屋吃饭,两人心里有事,都没怎么吃。蒋爷爷随便夹几筷子菜,也便洗漱去了。 黎粟笨手笨脚地收拾残局,没有蒋穗,他连洗澡的热水都烧不出来。 夜里,他趴在蒋穗的床上,裹着蒋穗的被子,在承载着关于蒋穗所有回忆的房间里,咬紧唇瓣,任凭眼泪流淌,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晚安 蒋穗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 那时候黎粟都不敢出房门,范文跟张岳一前一后将人送回来,蒋爷爷招呼着给他们泡茶,拿出家里备着招待人的好烟。 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坐在楼下商量事情,黎粟在楼上,扒拉着围栏往下看,听不太清楚在聊些什么,直到听到范文高声说:我不同意。 黎粟察觉有要事,轻手轻脚地下楼,躲在门口的摇椅上偷听。 范文:“你把猪都卖了,拿什么过年?再说了,我帮你喂一两个月这有啥的?几捧草几碗面的事情,有必要在这里较真吗?” 这话是对蒋穗说的,在范文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隐约传出蒋爷爷抽烟的啪嗒声,以及吹凉茶水的呼呼声。 “范哥,你们帮我这么多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蒋穗声音有些哑,“再说了,我这样子也喂不了牲口,你和张岳哥都说要帮我割草拔萝卜菜,牛和家里的鸡鸭我也就继续养着,可这个猪……不管咋样,真的只能卖了。” “那过年你不杀猪了?蒋叔他们回来你怎么交代?”张岳急急开口,他和范文统一战线,根本不赞成蒋穗卖猪。 “到时候手好了,我会和爸妈说清楚的……”蒋穗道。 “蒋穗啊蒋穗,你怎么就这么犟呢!”范文手里的杯子重重放下,“你现在卖猪能有什么好价钱?再说了,你最起码留一头那咋了?一头猪赶到我家圈里,你还怕我给你喂瘦了?” “实在不行赶我家里也成,我家牲口少,不会给你喂瘦。”张岳附和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蒋穗解释道,“马上就冬天了,天气冷,先不说萝卜菜难拔,每家也没种多少,都仅着自己家那点牲口量种的。多加一头,那分的可是其他牲口的量,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既然说帮你,那你还担心啥,我范文敢说,那肯定做得到!” 蒋穗还是摇头,“哥,你们俩够累了,不要再给自己增添负担了。我都想清楚了,猪就卖了吧,等到冬月,我再找你们买,成不?” 范文与张岳还想继续劝,一旁听半天的蒋爷爷开口了:“卖,留头猪我来喂就行,虽说是把老骨头了,但干了大半辈子活,还没生疏。能拔菜,也能煮猪食,我来喂。” “爷爷!”蒋穗是被父母留在家里照顾爷爷的,哪里有让七十多岁老人干活的道理,他张嘴就想反驳,一旁的范文和张岳也不赞成,可还没等几人说话呢,门开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黎粟穿着略显宽大的羽绒服,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地上。 “我来喂。”黎粟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的嘈杂静止。 “小米?还没睡吗?”蒋穗见状就想起身迎来,却被身边的范文抓住了。 范文眼色示意蒋穗坐好,语气疏离,“大少爷你能行吗?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平时吃饭都要穗送到嘴边,真的能养猪?” 黎粟被说得脸庞一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范文有些针对他。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住蒋穗养的年猪。 “一头猪,我可以的。”黎粟走进来,关上了门,“我不会可以问蒋穗,这世上没有人一生下来啥都会,我只是没做过,不代表学不会。” “我觉得行……”张岳眼睛亮亮的,格外赞同黎粟这番话。正打算夸呢,范文一记眼刀飞过来,他只得讪讪闭嘴。 “你确定?”范文深吸一口气,罗列出几个条件,“你要比蒋穗起得早,还得自己拔菜打碎,自己生火煮猪食,自己拌饲料提去喂。” “我可以的。”黎粟答道。 “小米,这又脏又累的……”蒋穗下意识就要驳回,却被范文打断了。 “好,那就按穗说的,卖三头留一头,你负责喂猪。对了,平时还得做饭,你应该不想让一个伤者和一个老人伺候你吧?” “我能做。”黎粟声音很小,但语气格外坚定。 蒋爷爷和蒋穗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范文语气又快又急,似乎是早有打算一般。 “行,就这么说定了。”范文斩钉截铁道,“平时我会过来看,要帮忙也可以喊我,就是别偷懒就得了。” 从未见过范文这般强势,张岳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敢插话。 黎粟抬眼,盯着范文的眼睛,“我说到做到。” 后半夜更冷,几人又商量了下卖猪事宜,最终由范文拍板决定。明天他就联系买家,大概过两天就能卖出去。 事毕,蒋穗送走了两人,又跟爷爷聊了伤口情况,等老人家彻底放心后,这才跟着黎粟上楼睡觉。 “还疼吗?”黎粟看着正在泡脚的蒋穗,冷不丁开口问道。 蒋穗单手不好擦脚,只得抬在盆边晾着,听黎粟这么问,扯起笑容回答道:“不疼了,医生说不严重,只是挑破了一层皮,没怎么伤到筋骨。” “一层皮需要打石膏,还把整只手吊起来?”黎粟问道。 蒋穗摸摸鼻子,继续安慰,“真的不严重,就是轻微骨裂,医生说好好养养,两个月能好。真的,小米,你相信我,真的不严重。” “……嗯。”黎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找来擦脚布,蹲在地上准备给蒋穗擦脚。 蒋穗吓了一跳,急忙抬起脚,“不行,小米,很快就干了,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你要是拒绝,就代表你在怪我。”黎粟面无表情回答道。 蒋穗仿佛被拿捏了七寸,缓慢放下脚,尴尬一笑。 “放我腿上,一只一只来。”黎粟将擦脚毛巾摊放在腿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蒋穗。 “……好、好吧。”蒋穗轻轻放上去,生怕力道大了压累黎粟般。可他刚碰到,便被黎粟用力握住,略微冰凉的掌心将毛巾合上,细致地擦去水珠。 蒋穗哪里享受过这待遇,单手撑着身子,一个劲地喊着“好了好了,干了干了”。但黎粟不听,自顾自擦着,然后换另一只,完全擦干后,就要去倒洗脚水。 但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吓到了蒋穗。 “怎么了小米?脚麻了吗?”蒋穗关心道。 黎粟摇摇头,无所谓一笑,“起来的姿势没选对,差点摔了。” “你先躺着,我马上回来。” 蒋穗点头,护着打吊带的胳膊起身,开始整理被子。 黎粟出了门,才痛呼出声。捋起裤脚一看,白色纱布隐约渗出血色,刚才起太急了,差点忘了腿上有伤。 “小豆。”放下裤脚,黎粟又打了盆水给小豆洗脚,不然那小家伙脏兮兮地还要爬床,这天气,洗个床单被套很难晒干。 “汪汪汪!”一听到黎粟喊,小豆摇着尾巴从鸡圈跑过来,浑身脏兮兮的。 “小家伙,又去追鸡了。”黎粟单手拎这小豆的后颈,麻利地擦了擦,四只爪子清洗干净后,才允许小豆进他房间。 回房后,黎粟看到蒋穗已经准备睡了。怕弄到患肢,蒋穗的枕头垫得高高的,呈一个半坐状态,肩部的伤口又怕压到,只能微微侧身。单手拉被子怎么看,都觉得很吃力。 黎粟看不下去,走上前去帮忙调整。 “小米,你还不睡吗?”蒋穗现在的身体由不得他自由活动,黎粟帮忙掖被子时,高大的身躯遮住他头顶的光,抬头,只能看到黎粟严肃的神情。 “先给你拉好被子。” 蒋穗还没见过黎粟臭脸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听话。黎粟让他抬肩他就抬,让他挺腰就顺从地挺起。 黎粟把蒋穗腰以下裹成一个春卷,担心手冷,找了轻薄的绵毯子盖住,“想上厕所喊我,别自己逞强。” 一切收拾停当,蒋穗被妥帖地安置在“棉绒窝”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给他的睫毛投下一圈柔软的阴影,因伤痛而显得格外温顺的眼神,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黎粟眼里。 黎粟俯身的动作顿住了,一种陌生却轻柔的悸动,像羽毛划过心尖,快得抓不住痕迹。 蒋穗好像……和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玩伴不一样了。此刻的他,脆弱又安静,却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态,将自己交托出来。 “早点睡。”黎粟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软。 “嗯嗯,小米你也早点睡,明早我叫你。”蒋穗浑然不觉,依旧笑得毫无阴霾。 那笑容干净明媚,让黎粟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无所遁形,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直起身,拉开了那道过于专注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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