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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散忠义策马缓缓穿过,顾安跟在后面,青布包头,低眉顺眼。经过那头目身边时,那头目弓着腰,余光扫见她腰间一块暗沉沉的铁牌,没看清,也不敢多看。 过了关隘,二人寻了片僻静林子下马。仆散忠义长长吐出一口气,搓了搓脸,瓮声道:"将军,末将可算不用再扮了——比打一场硬仗还累。"顾安一把扯下头上青布巾,散了发髻,随手拢到脑后束成一扎。又将铁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道:"你再叫一声娘子,我便把你扔回淮河对岸去。"仆散忠义咧嘴一笑,也不答话,牵过马大步走在前面,步子甩得又宽又稳。 顾安跟在后头,脚底落地的节奏也渐渐回到了行伍里的步点。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再开口,却不约而同觉得——天也宽了,路也顺了。 铁笛归去人已天涯衡山雪落年复岁华 二人一路北行,过了符离地界,便到了官道分岔之处。仆散忠义勒住马,往前一指,瓮声道:“将军,顺着这条官道往西北,过涿州、良乡,便是中都了。末将得往西南去,回开封坐镇,南边北伐的军务不好撂下太久。” 顾安点了点头:“到了中都,我自去点检司衙门,不必你操心。”仆散忠义嘿的一笑:“末将倒忘了,将军还是殿前都点检,掌着禁军。”他抱了抱拳,“那末将便不送了,将军保重。”说罢拨转马头,向西南而去。马蹄声渐远,尘土扬起又落,终于不见了。 顾安独自策马北行。行了数日,望见中都城郭,便纵马径往城门而去。守城兵卒认出她来,俱是一愣,随即躬身让行,竟无人拦阻。 她也不停,直趋宁国公府。 府中家丁道:“国公尚未回府,将军请先入内稍候。”侍从引她进了书房。案上堆满军报与邸报,显是走得匆忙,连收拾的工夫也无。顾安在案旁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几册,手指沿书脊缓缓滑过。忽然,指腹触到一物,她顿了顿,拨开两本书,便见一盆素心兰藏在书架角落里,挤在一排旧书之间。叶片修长,青翠之中却缺了几片,断口干枯发黄,像是被人折去已久了。 顾安怔了一怔。她认得那缺口——当年在此间小住,心绪烦恶,随手折了便折了,哪曾放在心上?更不曾想它竟还活着。她伸手轻轻抚过那枯干的断口,指尖凝住,良久不动。半晌,将书推回原处,退身坐回椅上。 门扉响处,完颜珏走了进来。 她目光自顾安面上掠过,向书架一瞥,随即转开,神色如常。她在案后坐下,理了理案上文牍,道:“契丹大军正向中都而来,前锋离城不过两日。城外粮仓烧了大半,城中绝粮已有三日。” 顾安却不答军务,沉默片刻,忽道:“完颜铮的尸身,如今在何处?” 完颜珏翻检文书的手微微一停,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宗室罪人,不入皇陵。葬在大房山兆域之外,土垄前头插了一块木牌罢了。” 顾安望着她,缓缓道:“我领军出城,挡契丹人。只一件——将完颜铮迁入皇陵,立石为碑。” 完颜珏这才抬目,目光落在她脸上,凝了半晌,方道:“祖宗规矩,罪不入兆域,岂可轻改?” 顾安道:“规矩人定。公爷手握虎符,一言可决。你若应我,明日我便出城。” 完颜珏半晌不语。窗纸透光,照见她一双眸子深不见底。过了好一阵,她终于微微颔首,道:“好,我应你。” 顾安抱拳欲去。完颜珏道:“且住——先进宫面圣。陛下传你。” 二人入宫。完颜洪高坐殿上,王隽秀侧坐其旁。顾安趋步而进,躬身拜倒,声情并茂,自陈罪状——说采石一役,督战不力,致水师尽没,丞相完颜承麟殒身江中,自己九死一生,方从乱军里逃得性命,罪该万死云云。她言辞慷慨,满殿文武却个个心知肚明:那夜瓜洲渡口,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在座谁不是肚里雪亮?只是无人说破罢了。 完颜洪沉着脸听完,方道:“顾将军回来了便好。” 顾安拱手:“臣愿戴罪立功,出城御敌。” 完颜洪不接话,目光转向王隽秀。王隽秀缓缓道:“北线军务,明日朝会再议。”完颜洪点了点头。 顾安退至完颜珏身侧,眼角余光一掠,只见殿角立着两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按刀而立,正是完颜洪新近拔擢的禁军左右点检,将她这个正职夹在中间。其中一人目光扫过她脸,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顾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这趟平乱的仗,只怕不好打。她斜眼觑了觑完颜珏,见她神色如常,不由得暗叹一声:阿珏,你若撑得住,又何苦千里迢迢,把我从南边叫回来? 满殿金柱朱梁,香烟缭绕,辉煌耀目。顾安垂手而立,心底却在一桩一桩地数着——殿角那两个少年,完颜洪不接话的目光,王隽秀不疾不徐的语调……一样一样,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这朝堂,不知要将众人扯向何处。 出了偏殿,转过回廊,四下无人。完颜珏放慢步子,低声道:“你瞧见了?” 顾安道:“瞧见了。舅舅在替你兜着,可圣上身边的人,怕是不这么想。” 完颜珏默然片刻,忽道:“当初我暗通契丹部族,只想借他们的手搅一搅承麟后方。谁知星火燎原,竟成今日之势。哥哥心里明镜似的,他防我,怨不得他。他如今已不信我了。你今日看他身边那几个人,便知禁军交到了谁手里。”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况且……贵妃上月刚诞下一子。他有嫡子了。” 后半句她没有接着说,顾安却已听得分明。完颜洪有了自己的血脉,自然更要把权柄牢牢攥在手里,岂容旁人染指?契丹叛乱,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顾安默然半晌,忽地停步,侧头望着完颜珏,低声道:“圣上的密旨,你拿到了么?” 完颜珏不答,目光落向廊外,望着暮色里一截飞檐,像在看什么极远的地方。 顾安道:“你若把圣旨还回去,他未必疑你到这步田地。东西捏在手里,就是一根刺,扎在肉里,谁也不得安稳。” 完颜珏仍不答,负手前行。走出几步,方道:“刺拔了,我手里便空了。” 顾安望着她瘦挺的背影,心头蓦地一酸,道:“阿珏,你便没想过寻个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么?” 完颜珏肩头微微一颤,脚步却未停。隔了半晌,才道:“中都城里想娶我的人,自然不少。”她顿了顿,语声愈淡,“可你既已嫁作他人妇,又何必来问我这个。从前我只道你是不懂安稳的,今日才知,你原是懂的。” 说罢,也不等顾安答话,径自往前走去。 顾安愣在当地,张了张嘴,竟吐不出一个字来。完颜珏已走得远了,廊下的光暗下去,她的背影几要融进暮色里。顾安站了一站,才举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廊下的光,终究是暗了。 隆兴北伐,正当胜负未分之际。 晏师初出,势如破竹。李显忠先克灵璧,再下虹县,金将大周仁、蒲察徙穆皆降。两军合攻宿州,一鼓而下,斩首数千,中原震动。孝宗大喜,擢显忠开府仪同三司,邵宏渊亦加节钺。晏军连下数州,兵锋直指河南,士气正锐。金国南线吃紧,完颜洪急以仆散忠义为都元帅,坐镇开封,督江淮军务,以纥石烈志宁为前锋,整饬军纪,稳住阵脚。两军对峙于宿州一线,晏军尚未大举压上,各自都在等对方先露破绽。金国南线虽暂挡晏军锋芒,完颜洪却不敢轻易抽兵北调,怕晏军趁虚再进。若晏军缓过气来再举北伐,金国腹背受敌,必难支撑——此完颜珏急召顾安还都之故也。 顾安正自思忖,忽闻快马自南来,递入李沅蘅手书。墨迹潦草,显是赶写。信中说公孙兰已暗中联络临安主和之臣,乘北伐受挫、将士疲惫之际,正在朝中斡旋停战之事。 信末又道:“另寄《草堂诗余》一册于你。沈先生不在,你也不惯写这些,日后家书无话可说时,便从里面抄一句,省得我拆开信来,满目尽是杀人放火之事。此番便抄,莫要偷懒。” 顾安读到这里,不禁莞尔。她取了纸,磨了墨,翻开那册《草堂诗余》。想起李沅蘅爱弹琴,目光在书页间一行行扫过,忽见“弹与征鸿”四字,心中微微一动——弹,征鸿,甚好。提笔便抄: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抄毕,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弹与征鸿”四字最合意——征鸿是信使,弹是李沅蘅的琴。她收了信,封了口,叫人连夜送回南边去。 临安城表面仍是一派繁华——西湖画舫往来如织,官巷酒肆喧声震天,歌女唱的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可那繁华底下,有什么东西已在悄悄松动,只待北边递来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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