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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颜那人,真不是啥好娘儿们!”
李耀辉下了手术,从更衣室出来,看见两个小时前柴军发来这条信息。
他不知道他俩又咋了,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有回,把手机装回白大褂兜里。
他不认为庄颜不是啥好娘儿们,她只是出身不好,受了不少苦。想过的好一些,翻身。人之常情。
再说了,她爸的病,知道治不好,她也治了,仁至义尽,有什么好背后说人家的?
但柴军一门心思向着自己,总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这话李耀辉没法解释。他跟庄颜之间清清白白,可有些事不是清白就能说清楚的。他站在谁那边都不合适,索性不回。
说起庄颜父亲这事,前后也就十来天。来的时候是走着进医院的,做了手术,人就没了。虽然在医院里面,生老病死都是分分钟都在发生的事,并不算稀奇,但是一旦搁到自己或熟人身上,还是免不了让人唏嘘一番。
刚得知庄柱住院那会儿,李耀辉说要去看看,陆娇娇还主动往他手上拎东西,递牛奶,说,“那这关系,看看该。”
后来李耀辉说确诊了,是癌,要做手术,得拿点钱,是个意思。陆娇娇当时挑着面条嘟囔了一句:“不是看过了吗?东西都拿了,咋还得送钱?”
嘟囔完没两天,庄颜父亲走了。陆娇娇又一惊,拽着李耀辉的胳膊说:“那这得随个钱吧?”那两天她把这句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咋这么快呢?做了手术咋还能走得这么快呢?”
念叨到最后,她坐在柜台后,闷闷地说了一句:“庄颜够可怜的,这下没爹没妈了。比咱俩还惨。”
李耀辉没接话。但他知道她在想啥。是啊,他俩好歹,还剩一个爹、一个妈,虽然都不在身边,岁数大了,身体也都不好。但怎么着,也比没爹没娘的人强,至少,至少心里还有个念想吧。
但庄颜爹这个事,对活着的人是个提醒:人都是会死的,而且死这事儿,不会等你先估摸出个时候,说走就走了。
陆娇娇那几天闷闷不乐,情绪不高。
耀辉看出来了,于是说:“下次去看守所,咱俩一块儿吧。看见你,他一高兴,身体没准就好了。”
“到时候再说吧。真烦。”
她说的真烦,像个语气助词,到时候再说,已经比起以前的“不去不去”软乎了许多。
庄柱做完手术那几天,李耀辉并不在林州。他回了趟老家。
表妹谈了个对象,在网上认识的,男的在电子城卖手机,家是临市的,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两人定了关系,十一那男的要去大李庄见家长。二叔家又添了个孙子,在村子里摆酒席。李家双喜临门,三叔特意打电话叫他回去,说他是大哥,孩子又都在林州,让他回来一块看看那男的,把把关,以后也好有个照应。过年的时候他没回去,这回抹不开面子,就答应了。
他先回了开源看母亲和姐姐。
母亲的牙掉得不像样了,吃东西就靠舌头在嘴里团,人瘦了一圈,纵使精神头还可以,但只一副牙口就让人看着落魄。他又气又急,拉上她去街上找了牙科诊所,说啥也要给她安副假牙。安完花了1800。钱花了,周菊英还闷闷不乐,觉得糟践了银子,没必要。
姐姐情况还好。但看着也好像老了一些,以前虽然痴傻,挨打,皮肤通红或干燥,但不知怎的总好像还有些姑娘家的劲儿,现在日子稳当些了,人也似乎微微有了些肉肉,但五官平静了,却显了老态。让人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弟弟来了,她着急忙慌的下手择菜,张罗饭。
耀辉靠在水池边,吃几颗干瘪的花生。
俩人聊了一会儿日常,姐姐忽然说,等过了冬,想在校门口干个小买卖。不想在酒店洗碗了。她说跟后厨一个女的学会了烙饼炸串,那玩意儿不难,推个小车,后边架一口锅,倒上油,把烙好的饼和菜串都扔进去炸熟了,捞出来夹到馍里抹上料就行了,学校门口的小孩都爱吃。她说这样自由,也能天天在校门口看着两个孩子。
李耀辉听了一会儿,说:“你愿意干就干,我给你扎本。”
姐姐睁大眼睛连忙摆手:“我不是要你钱。我攒的有。我告给你是让你以后别月月给我寄钱了,怕弟媳妇不乐意。还想问问你,我要是不干了,对不对得起你同学的面子?”
“谁跟你说弟媳妇不乐意?寄钱就是你弟媳妇的意思。”李耀辉声音忽然大了,“你一个人做个小买卖,养两个孩子,一个老娘,我不寄钱谁寄?我出去读书、上工、一天干几台手术,不就是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你们说的话怎么都这么气人?”
他把手里的花生皮扔进垃圾桶,声音有点响。姐姐眼圈红了,声音低下去:“我这算啥姐姐?人家的姐姐拉扯弟弟,我这姐姐让弟弟拉扯着,还帮我拉扯两个孩子。我有愧。”
李耀辉看她红了眼圈,心也软了,声音低下来:“你要觉得有愧,就带两个孩子到林州来,咱们一大家子住一块,你给你弟媳搭把手。她一个人在店里头,憋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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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没说话,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眼睛里犯着愁,好像欠下了天大的人情。
他又买了东西,去提给刘洋,姐姐一家孤儿寡母,住在这个辖区,能平平安安的,全靠他这把遮雨伞。
从开源回来,一路上李耀辉心里装着事。人就是这样,做不到单单为自己活着。只要有一丝血缘在,就得操着别人的心。上面老的,下面小的,旁边兄弟姊妹,一个也落不下。
回到家,跟妻子说这次回去办的事,见的人,他坐在床边扯掉袜子,说钱带的少了,差点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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