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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攸俯身贴近她,轻声征询:“窈窈,验尸吧。” …… “人心叵测,逝者却不会说谎。”谢攸如是说。 即便伪造实录,盖棺定论,但尸体是真意外还是遭人毒手,就算只剩一具白骨,在经验丰富的仵作手里,也能见分晓。 谢攸道,生者不肯开口,没有谁能证明卓筒井的法子最开始不是由戚衮而是郑棠提出,便只能找到铁定的证据,关于郑棠死于人祸,再从这条证据开始,抽丝剥茧。 郑窈起初大骇:“这、这怎么行!” 她还这样年轻,她从小接受的观念,就是入土为安,死也瞑目。所以母女俩不得不离开盐安的时候,也没有重启棺椁。 她惶惶地,几又要落泪。这次是吓的。 但谢攸熟悉刑狱,知道验尸不过是查案中最寻常的一种手段。 他将头俯得更低,声音更轻,近乎安慰:“这不是你的错,窈窈,你已经尽自己所能了。” “路都被他们堵绝了,除了开棺,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 “真相才是对叔父最大的尊重。”他缓声道,“我们千里迢迢过来,便是为的这个,对吗?” 郑窈看着他低近下来的脸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竟唤郑棠,叔父。 对视中,郑窈动了动唇。 终究,她点点头,攥住了他的衫袖:“那就……拜托你了。” 谢攸应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两日以前,便让一个侍从骑快马去邻县,“借”了一个仵作回来。 验尸的现场,谢攸不给她看。 因她看了,一定会落泪。 谢攸能想到,她会哭得比最先得知的时候还惨。将一双杏眸哭成核桃,然后又红又肿地唤“表兄”。 可怜兮兮。 又没有人能让她伏在肩头,将她搂紧,好声拍抚安慰一番。 谢攸只能将她叫走,继续在城里闲逛。 一开始,郑窈还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回到了过去的书院,面对无比熟悉的环境,不免引发了她新的感慨。 书院里的小童念着千字文,书声清朗,她指着院墙下的一处狗洞,惊奇道:“居然比之前更大了点儿。” 她道:“以前,我就是从这儿,溜到盐井上去玩的。” 谢攸才刚要问“你坐哪里”,蓦地噎住。 他面色微微古怪:“课堂上吗?” “是呀。”郑窈感慨。 她说她有几个友朋,年纪比她大些,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当初就数她们上学最不积极,算学一般,诗赋也一般,孟子更是一塌糊涂。 谢攸:“……” 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后来到了临邛,才耽误的学业。 看着阳光里女孩子嘴角牵起的微笑,谢攸忍了忍。 她这几日心情都一般,他没打断她此时的怀念。 郑窈想到以前,邀请他去盐井上走走。 虽然戚曹张牛之流十分讨厌,但充盈回忆的盐井却不讨厌。 “这里以前就是我们藏身的地盘。” 因逃学若被发现,必然是要被抓回去打一顿的,熟悉的长辈也不拘抓住了谁家孩子,下手一样火辣。 谢攸对此没有发言的余地,只沉默旁听。 郑窈看到了废弃的陵井,告诉他:“其实,一开始浅井不叫陵井,是为纪念张道陵,往后便将在旧址附近新凿的盐井都称陵井……其实陵井产量不低,月有三千六百石,只是卤水采得差不多了,得向深挖……” 刚才在书院听了片刻,谢攸见她昏昏欲睡,行眠立盹,现在说起盐井,倒是呱呱呱的,绘声绘色。 这般,也不能完全骂一句“不学无术”了。 谢攸面色稍霁:“这些都是你看书了解的?” 郑窈摇摇头,道:“是我爹的手札。” “他记手札好多年了,这么厚一本,砖头似的。”她比划了一下,拇指跟食指伸得老长,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还小呢,想他睡不着,就翻翻他写的东西,又臭又长……没两页就困了。” 其实好笑。但细思她小小年纪失了父亲,籍此安慰而已,谢攸笑不出来。 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诸如“验尸实录一出,便是铁证”,忽地,抬起的脚步收住了。 “手札?”他重复念了一句。 郑窈眉间的惆怅笑意,在与他对视上后,也是一凝。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念之间,忽地相通。 电光石火,稍纵即逝。 郑窈急切切拔脚向邸店奔去。 手札! 作者有话说: 先名……改名……:我编的。盐井知识:搜索引擎。窈窈:叔父是你叫的吗柿子:岳父评论揪10个小红包 忘形 若说,生者不愿开口,死者无法开口,便无从证明盐井改良的法子来自于郑棠。那,郑棠本人写下的手札呢? 郑窈记得,父亲的手札里,就连她偷偷放走用做晚餐的兔子都被记录了下来,那么关于盐井改良最初的灵感笔记,一定也有记载。 好在这手札她从不离身,这次回来蜀郡,孟夏觉得重不让她带,她坚持拿着了。 正所谓冥冥中自有天意。 只是郑棠记载的东西过于琐碎,从一拍脑袋的设想到实施的过程十分漫长,要追根溯源找到最初的灵感,并不那么容易。 厚厚的一本手札,郑窈从白天翻到日落。 明明白天说自己见书就困的女孩子,却持之以恒地坐在这张书案前,一字不落地找了三四个时辰,眼睛都熬得红了。 谢攸执起灯烛,挪得离她近了些。 夏夜闷热,尤其密闭的室内。煌煌火光,更添一抹燥意。 山间瘴气不散,溽热捂得人心浮气躁,在这个无风的夜里犹为严重。 就连一向养气甚佳的谢攸,都有一种莫名沉不下心的错觉。 郑窈倒是看得专注,肌肤上沁出了密汗,也无暇顾及。 那汗珠顺着发丝,徐徐淌过脸颊,在白腻脖颈上留下一道莹莹的水痕,随即没入了纱衫。 领口的濡湿,更多了。 人在桌边,谢攸垂眸便看见,洇得半透的纱料下,那一小截玲珑的锁骨,如一握横玉,沟壑浅似天边牙月。 当他意识到自己看清了什么,立刻抬起视线看向窗外—— 天边,一弧月牙浅浅。 …… 好在郑窈只沉浸在手札的文字间,对此一无所知。 顿了一息,谢攸取来一柄折扇。 清风拂面,郑窈感觉舒服多了,这才略略抬起眸子,分给他一个感激的笑。 但她下一瞬的动作,却不是那么“投桃报李”。她抓着他的手臂,将他重新带回了桌边:“表兄,你帮我看看这个……” “晚饭也没吃。”鸣玉在门口与周容摇头,“世子陪着呢。” ——倒像世子关起门找郑探花卷宗那回了。 周容:“嗐。” 验尸实录出来了,他夹在胳膊下,敲了敲房门,推门而入。蓦地,被烛光晃了晃,忙遮住眼睛:“咳。”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实录……属下放着了!” 他站门边儿伸长手臂去够门口的条案,又迅速地一脚迈了出去。 里间的两人,因郑窈还有许多看不懂的地方,怕遗漏,谢攸被她捉着一起看。 于是屏风上显出一双清影,头不离肩,肘臂相接,竟被融融的烛火勾勒得几许耳鬓厮磨的意味。 谢攸也觉得,太近了。 因她细细的手指着某处文字,让他看,那些夹缝中的笔迹,小到须得俯身贴近才能看清。两个人的头,险些撞到一处。 她的几缕发丝,甚至勾缠住谢攸的玉冠,从发髻间散落开来。 于是谢攸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好闻香气,不像女子寻常用的花露或熏香,倒像是……草木萌芽。 谢攸从没在别人身上闻见过,与她待在一起,这气息缭绕不去,尽管他后来十分克制地将视线只落在手札上,心底的某块地方也还是被鼓动,胀胀的。这种感觉,仿佛也像有东西将欲生根破土。 直到过了几息,被周容的声音打断,他才骤然回神。从那摇曳的乌软发梢,凝神看清了她手指那字,摇摇头:“不是这个。” 郑窈失望,又很快打起精神。 夜还长呢,手札才翻了没一半,失望还早。 谢攸却实在呆不下去了。 呼吸间尽是女孩子身上漫来的气息,这个闷热的夏夜,令他久违地升起了一丝浮躁,忽地后悔答应与她同看。 他起身绕到外间,从门口的条案上拿起了验尸实录—— 三年过去,尸身皮肉尽腐,只剩骸骨,须得靠红伞法与蒸骨法检验骨骼损伤。 按《洗冤集录》载,若是寻常失足落井,该双脚先触地,双侧胫腓骨、股骨粉碎,腰椎受压,两臂桡尺骨多有撑地防御所产生的血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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