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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原本完全没打算订这家旅店。
正对着电车轨道交汇的路口,有点吵,还暴露,天晓得会不会突然冲进几匹惊马,抑或撞来一伙想干一票的亡命徒。远不如再走十几分钟,租个不临街的安静房间,好聊天,也好欣赏景色。
但亚瑟认为,这里“视野像话,往楼顶一站,整条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至于嘈杂声,那刚好能掩护他俩说话。
早餐算是意外之喜:咖啡醇和,煎饼带奶味,蛋是用黄油炒的,甚至还带不限量的番茄牛肉。
当然,更令人意外的是,当视线越过晨雾渐散的街道——一辆电车正如被鞭子抽打般在轨道上加速,车身上新鲜的弹孔在晨光下狰狞刺目。铃声与枪声混在一起,把街口搅成一锅暴沸的粥,甚至有几个惊惶失措的路人直接翻进了路边的花坛。
古斯微微眯眼,透过碎裂车窗,也透过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精准地捕捉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达奇·范德林德,扎着标志性的红格子蒙面巾,一手紧攥左轮,一手死命扳着操纵杆;同样蒙面的迈卡·贝尔和约翰·马斯顿,在颠簸的车厢里跌跌撞撞,枪口徒劳地喷吐着火舌,试图阻挡紧咬不放的追兵。
——为那黄金般的十五块二毛五巨款奔命。
真真是好景色。古斯几口喝完咖啡,最后那点因噪音而起的不快,也随着眼前这出晨间小品而烟消云散。
这怪谁呢?是啊,勃朗特诓傻子,自己也基于某点子王的逆反心理、刻意提醒这地盘属于康沃尔……但,踩点可是点子王亲自去的,计划也是这位亲自做的。
塔希堤,又远一步喽。
古斯使劲压下嘴角,未果,面部肌肉不听使唤地想要向上牵动,而小地图上,另一个和自己一致的灰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门口。
是亚瑟。虽然此刻亚瑟没顺着剧情在那辆亡命电车上,但应该还没跟达奇公开决裂,可不能当着他幸灾乐祸。古斯赶紧掐自己一把,又迅速抓起餐巾,假装是在擦嘴——
“古斯?”
亚瑟声音紧绷,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手不容分说地攥住他上臂,力道又急又猛,将他整个人往露台最内侧带:“看着点路!流弹不长眼!”
男人几乎是在低吼,另一只手也已惯性地按上腰间左轮。露台处,其他几个被楼下警匪追逐吸引的住客如梦初醒,纷纷缩回栏杆后与更安全的角落。趁他们的注意力转来之前,古斯打了个哈哈,反手拽了亚瑟往楼里走:
“见鬼!亚瑟,”他压低声音,脸上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诧异拌担忧,“是达奇!”
“……?!”
走廊尽头还有扇玻璃。根本不需提醒,亚瑟迅速开窗——“达奇这个该死的蠢货!”
前音高,后音低,那把左轮也迅速提在了手里。古斯心底一啧,及时拦过一把:“等等,你这样没法帮忙!”
说话之间,那辆弹痕累累的电车已拖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歪歪扭扭地冲过路口拐角,消失在密集的建筑群后。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圣丹尼斯警察,有的靠腿,有的驱马,呼喝着紧追不舍。
“该死!”亚瑟低声咒骂,视线死死锁住追兵,小地图上,一、三、五……代表警察的红标即刻标明。那双蓝眼睛猛地转过来:“他们被咬死了,后面肯定还有增援!你有主意吗?”
根本不想有。反正这里头值得费心的也就约翰一个。古斯腹诽着板起脸,安抚地按了按亚瑟紧绷的胳膊:“我试试。帮我看着点流弹。”
不等亚瑟完全反应,古斯猛地推开窗户,深吸一口圣丹尼斯清晨污浊而冰凉的空气,拿出自己最夸张的、最难以置信的腔调,朝下方放声大吼:
“喂——!抢个破电车站就这么玩命?!车上的伙计们,你们图什么?图那点零碎买棺材板儿吗?!”
嘈杂混乱的街区里,这一嗓子异常突兀而有理,硬生生盖过了残余的警哨和远处杂乱的马蹄声。下方正打马狂奔的警察队伍,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把,骤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和混乱。
领头的警官猝不及防,猛地勒紧缰绳,惊疑不定地循声向上、死命张望,试图锁定声音来源。但窗口那喊话的身影如同鬼魅,在他看清之前就缩回了建筑的阴影。
紧跟着的几名骑警下意识地收缰,面面相觑,脸上堆满了惊愕和困惑——“搞什么鬼?”“电车站?”“那破地方能榨出几个铜子儿?”“疯了?图啥啊……”
队伍里一个娃娃脸的年轻警察没管住嘴,脱口而出:“老大,这大清早的车站票箱里能有几块钱?这帮疯子……”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年长警察狠狠一肘子捣在肋下。
“闭嘴!执行命令!”领头的警官脖子涨红,厉声呵斥,连自己都听出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烦躁。他徒劳地再次狠瞪了眼头顶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更火上浇油的是,不远处另一处楼顶上,又冒出个被宽檐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脑袋:
“嘿!车上那些个蠢货!电车站能抢几个铜板?!犯得着把命搭进去吗?!”
操!领头警官心底怒骂,这些天杀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民!究竟是站哪边的?那伙穷疯了的匪徒意识到电车站油水少不打紧,自己手下这帮小子也会觉得为了几块钱的破案子卖命不值当!
他几乎能听到身后那些年轻警察士气劈里啪啦往下掉的动静。该死的!追捕的劲头就这么被几句看热闹的闲话给搅散了!
“都他*给老子精神点!别听那帮杂碎放屁!”他回头冲着手下咆哮,试图用音量压下那份动摇:“劫匪就是劫匪——管他们抢没抢到钱?!追!给老子往死里追!”
——“跑!赶紧跑!”
亚瑟半身隐藏在楼顶护栏阴影下,眼睛死死锁住下方。古斯的主意管用了!最快的骑警队伍像被无形的绊马索所绊,整体速度明显迟滞。领头的徒劳地咆哮,挥舞手臂,但那股一往无前的追捕气势已经散了架。
马慢之后便是人慢。疑虑和“这他*值不值”的动摇在那些个纯靠腿来赶的警察步伐间蔓延,继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懈怠。
成了!这帮条子的心气被那丢人现眼的电车站提示给冲散了!达奇他们只要钻进那些蜘蛛网似的小巷,就有机会——
轰哐啷!
一声沉闷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猛地从电车消失的拐角方向炸开。如同巨兽临死的哀嚎,比刚才的枪声更野蛮,更突兀,瞬间盖过了圣丹尼斯清晨所有的喧嚣。
“该死的!——邪祟,让我过去!”
“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爱称了甜心。”
古斯嘀咕着,精神集中。身边,亚瑟的动作猛地一滞,继而一个旋身——“用不着下楼!让我跳!”
“你确定吗?这里很高啊甜心!”
“在外面管好你的舌头!”
“知道了知道了——三、二、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亚瑟也一脚踏上护栏,一个猛地蹬踏,仿佛被命运本身推了一把,一个极漂亮的凌空腾跃——
嘎吱。
他又稳又准地攀住了对面屋顶边缘的排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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