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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太近了!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我仓皇失措的倒影。一股清冽如松针、又混合着淡淡书卷墨气的独特气息,无声地侵袭过来,瞬间将我笼罩。这气息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陌生又极具存在感,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余尘兄?”林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紧绷的神经,“方才辩经场上,步履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却抵在了冰冷的廊柱基座上,退无可退。只能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在廊下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那里面跳跃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光芒,像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一股强烈的戒备本能瞬间涌遍全身,指尖在宽大的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林…林兄,”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微微垂眸,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只是…课业已毕,想早些回去温书罢了。”心跳如密集的鼓点,在耳膜里隆隆作响。
“哦?温书?”林晏的笑意更深了,他非但未让开,反而向前略略倾身,缩短了那本就危险的距离。他微微偏头,目光如精准的刻刀,试图剖析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余尘兄真是勤勉。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方才殿中,余尘兄似乎……另有高论?”
来了!果然是为了那句该死的低语!
我心头猛地一沉,强作镇定地摇头:“林兄说笑了。在下才疏学浅,岂敢在诸位同窗夫子面前妄言高论?”
“妄言?”林晏眉梢微挑,那抹玩味的笑意染上了一丝戏谑,“余兄太过自谦了。方才我虽在应对他人诘问,耳力却还不差。”他目光灼灼,紧紧锁住我的眼睛,不容我有丝毫闪躲,“我分明听见,余兄在我论及‘霸道铁腕’之时,低语了一句……‘霸道铁腕,必遭反噬,如饮鸩止渴,终食恶果’?”他清晰地复述着我那失魂的低语,字字清晰,分毫不差!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袖中的手指蜷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恐怕已摇摇欲坠。
“林兄怕是听岔了。”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殿中嘈杂,或是旁人议论……”
“旁人?”林晏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他忽然抬手,动作随意而自然,修长的指尖竟轻轻拂过我腰间悬挂的一个素色锦囊流苏。那流苏是用青白两色丝线编织的平安结,此刻正因我身体的紧绷而微微颤动。他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感。
“余兄,”他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仿佛在感受那丝线的触感,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我,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邀请,“此地就你我二人,何必遮掩?那句‘饮鸩止渴’,鞭辟入里,直指霸道之弊,绝非寻常腐儒之见。其意深远,其源……怕也颇为冷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欲,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不知余兄……可愿私下指教一二?切磋切磋?”他微微歪头,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极具杀伤力的挑衅,“就在……琳琅阁后的静思斋?如何?”
私下切磋?在静思斋?和林晏?!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开。这无异于将我置于聚光灯下,暴露在他那洞悉一切的审视目光之中!前世那些因才招祸、因言获罪的惨痛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心脏。我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
然而,就在我心神剧震、进退维谷之际,一阵略显急促、与这书院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回廊的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只见管理书院藏书重地“琳琅阁”的周夫子,正步履匆忙地沿着回廊疾行而来。他年近六旬,素来以沉稳刻板著称,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隐有汗意,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惊疑。
他显然也看到了挡在路中间的我们,但似乎无心寒暄,只是目光匆匆扫过,便欲径直穿过。然而,就在与我和林晏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一阵风恰好吹过回廊,将他压得极低、却又因心绪不宁而未能完全控制住音量的焦急话语,断断续续地送入了我们耳中:
“……山长……此事……非同小可……阁中……阁中似有异动……那……那物……位置不对……”
声音虽轻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一紧的不祥意味。
周夫子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朝着山长处理院务的“明理堂”方向匆匆而去。
回廊间仿佛还残留着他带来的那份突兀的焦灼气息。我僵立在原地,林晏方才那极具压迫感的邀请所带来的惊悸尚未完全退去,周夫子那句“阁中似有异动”、“那物位置不对”的低语,又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心头。
琳琅阁……书院存放孤本秘藏、历代山长手札的重地……能令素来刻板沉稳的周夫子如此失态,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所谓的“物”,又是什么?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墨池中骤然泛起的浑浊暗流,无声无息地将我包裹。方才林晏带来的逼仄感,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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