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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铮鸣原本没有多少书,尹焰搬来之后,他那个小书架就不够用了。工作区的一角被改造得像个小书店,书墙,桌椅,还有看闲书的沙发。尹焰还弄了个吧台,里面是各种饮料,茶叶、咖啡,小冰箱里随时有啤酒。他自己画画的地方也和家里一样舒适,整洁。
他布置这里时,路铮鸣摆弄着他的画杖,笑着说他们就像两个阶级。
笑归笑,没过多久,路铮鸣就被布尔乔亚情调腐蚀,由奢入俭难了。这会儿他窝在单人沙发里看杂志,两条长腿搭在配套的脚凳上,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尹焰在旁边弄咖啡。他自己不怎么喝,做咖啡倒很讲究。最近他又对拉花产生兴趣,在那块巴掌大的奶泡上玩涂鸦。或用奶泡和咖啡油脂冲出抽象图案,或用拉花针把油脂挑起来勾线条,每次端到路铮鸣面前的都是一幅小画。
“其实你挺喜欢画画的,”路铮鸣捧着杯子端详,“为什么总说自己不爱画画?”
尹焰坐到沙发扶手上:“做爱和被强奸一样吗?”
“那倒是。”路铮鸣把头靠在他身上。
尹焰搂着他的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杂志上有张怪异的照片。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看身体是个瘦削的男人,脖子以上却像个女人,长发披肩,浓妆艳抹,很是风情。①
“这是?”
“一搞行为的,这是他年轻那会儿的作品。”
尹焰仔细看了看照片:“有点意思。”
“那时候还挺保守的,他做这个还被警察给拘留了,说是搞黄色表演。”路铮鸣喝了口咖啡,享受地闭起眼睛。
尹焰对行为艺术关注不多,不解道:“他想表达什么?”
“一种‘异化’吧,通过制造一个模糊的新性别,建构一个新身份。他有不少作品都是以这个形象做的,一丝不挂地坐在美术馆,长城裸奔之类的。”
路铮鸣去书架找了本当代艺术年鉴,把那人的作品指给尹焰看。
尹焰看了一会儿:“‘女性是被建构出来的’,有点这个意味。”②
“他倒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这么搞挺美的,很虚幻,很有意思。那会儿还没几个人看波伏瓦,女性主义那都是后来的事儿了。”路铮鸣端起杯,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有点遗憾地咂嘴。
尹焰给他倒了杯柠檬水:“我只是有点感触。”
“想到过去的事了吧?”
“嗯。”
路铮鸣搂住他的腰,用力箍了一下。
“这作品如果现在做,意义就微妙了。他生造出一个‘第三性’,比‘第二性’还边缘。想想看,如果一男的裸奔,人们说‘这人有病’,‘想出名想疯了’。女的裸奔,除了前面那两句,还有人骂街,‘不要脸’之类的,多难听的都有。换成人妖,反而没人说这些了。去泰国旅游的人,跟光膀子的大胸人妖合影,都乐呵呵的,就像在动物园跟老虎照相似的,压根就没把他们当正常人。”
尹焰点点头:“女性经常做为‘被观看的客体’承受凝视,他男扮女装,会承受更多凝视。‘女性之为女性,是由于缺乏某些品质,我们应该把女人的特性看做要忍受天生的不完善。’③这种视角下,人们常把一个女人做为人的问题归咎于‘她是个女人’,看似包容,实际上是轻蔑。这个‘第三性’的人还不如被物化成客体女人,他被物化成一个奇观,这反而让他合理地做最荒诞的事。如果穿着衣服,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人们反而会觉得他‘不正常’。就像一个女人穿男人的衣服,做“男人的事”时,总是要承受比其他女人更大的压力,这压力不只来自外部,还有她自己……”
路铮鸣又觉得他话中有话,抬头看着他。
尹焰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在女人这个话题上,我们其实没有话语权。有些话要她们自己说,而不是让男人替她们表达,那不是同一种叙事。有些事也应该由她们自己定义,跳出男性思维的框架——不过这也要她们主动追求,否则就变成了另一种迎合,迎合男性叙事下的‘独立女性’的标准。”
“如果不是了解你,我真会以为你在装逼——我认识的男的,不管是直的还是弯的,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也许是他们没体验过那种疼吧。”
路铮鸣沉默地喝水,一直喝到柠檬片贴在杯底。
“我之前不太喜欢搞什么女装play,总觉得我一同性恋,搞个穿女装的男的,太别扭了。现在更不喜欢了,也说不上为什么……”
“那是因为,让人穿女装是种羞辱。你之前对施虐没有兴趣,自然觉得别扭。至于现在,你是在共情,因为你能感受到那种疼。”尹焰俯下身吻他,“在我认识的男人里,你也是唯一一个。”
路铮鸣莫名地不好意思,随即咂出怪异:“这话怎么那么别扭?你就认识我一个正常人吗?”
“我只是感慨,你这样的人再多一点就好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这世界离混乱也不远了。”路铮鸣笑起来,“不过你说得对,关于女的,咱俩还真说不上话,说什么都显得虚伪——真要共情的话,让你当女的你愿意吗?反正我是不愿意,多遭罪啊……”
尹焰叹了口气。
“哎,给你看个女艺术家的作品吧,比刚才那个带劲。”气氛太沉重,路铮鸣也想换个话题。他掏出手机,翻出一组照片。
“雕塑?挺古典的。”
尹焰划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路铮鸣。他对这件作品没有感觉,出于礼貌,还是点评了两句。
图片是件小型裸女雕塑,表现手法很传统,但技巧生疏,看上去不太专业。而且这个裸女的造型有种说不出的庸俗感,虽然没有搔首弄姿,却是丰乳肥臀,细腰长腿,还有一头波浪长发,有点像内衣广告上的女模特。
路铮鸣知道他反感,但他没有收回手机,神秘地笑道:“你猜这是什么材料?”
尹焰又看了一眼。那件雕塑颜色微黄,质地浑浊,像蜡,又比蜡多了些油腻感。
“看不出来。”他摇摇头,“我对雕塑很业余。”
路铮鸣不卖关子:“这是人油。”
尹焰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搏击俱乐部》里做肥皂那段吧?她大致也是这么做的,把人体脂肪抽出来,用碱水煮,然后灌到模子里硬化。”
尹焰仍在震惊:“这脂肪的来源……”
“她自己。为了做作品,命都不要了。”路铮鸣一脸心有余悸,“我真他妈是服了。”
“作者是谁?”
“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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