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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春醒万物药圃生香(第1页)

第八十四章春醒万物,药圃生香

正月刚过,残雪还在墙根下蜷着,槐香堂的药圃已透出点新绿。阿禾踩着晨露往圃里去,玄木狼叔的拐杖声从身后传来,笃笃敲着青石板:“慢着点,冻土还没化透,当心滑倒。”

她回头时,老人家正站在月亮门边,手里拎着个竹筐,筐里是刚发好的紫苏籽。“昨儿夜里听着蛤蟆叫了,”他往圃里瞥,眼里的笑纹比皱纹深,“该下种了。”

药圃的土已被翻过,松松软软的,混着去年的草木灰,散着潮湿的腥气。阿禾蹲下去,指尖插进土里,凉意顺着指缝爬上来,却不刺骨——是春天的温度。玄木狼叔蹲在她身边,用拐杖头划着沟:“紫苏喜暖,得种在向阳的这溜儿,你记着,间距要留半尺,太密了长不开。”

“知道啦,”阿禾抓起一把籽,黑亮的小颗粒从指缝漏下去,“去年在北平,我也在院里种了几棵,就是长得瘦,不如咱这儿的壮。”

“那是自然,”老人家得意地扬下巴,“槐香堂的土是养人的,你打小在这儿滚,不也比北平的姑娘结实?”他说着,忽然咳嗽两声,阿禾赶紧扶他起来:“歇着去吧,这点活我来就行。”

玄木狼叔却不让,非要看着她把籽撒进沟里,再覆上薄土。晨光爬上他的白发,把药圃染成金晃晃的一片,远处传来王婶的吆喝:“吃饭喽——”,混着张屠户劈柴的咚咚声,倒比北平的晨钟更让人踏实。

吃过早饭,洛风扛着锄头来帮忙,身后跟着哑女,手里捧着个陶盆,里面是发好的薄荷苗。“晚晴姐说,薄荷得种在石坎边,耐涝,”哑女把盆往石台上放,辫子梢沾着点草屑,“我还带了去年收的菊花籽,阿禾姐说掺在薄荷里晒,泡茶更清口。”

洛风挥着锄头翻地,忽然“哎哟”一声,从土里刨出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药方,字迹是玄木狼叔年轻时的,笔锋比现在劲挺,其中一张写着“紫苏汤治风寒”,下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像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

“这是阿禾姐小时候吧?”哑女指着小人笑,“叔画得真像!”

阿禾的脸热起来,抢过铁盒往怀里塞:“早该扔了的,叔就是爱瞎画。”玄木狼叔在月亮门那儿听见了,慢悠悠道:“扔啥?这是我闺女第一次得风寒时写的,比现在的药方灵。”

正说着,猎手牵着马从外面回来,马背上搭着个布包,里面是从北平捎来的洋布。“给王婶做新衣裳的,”他把布递给闻声出来的王婶,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往阿禾手里塞,“北平的胭脂,说是新出的花样。”

纸包里的胭脂是浅粉色的,盒面上画着朵海棠,阿禾想起北平院角那棵海棠树,此刻该也抽出嫩芽了。她抬头时,撞见猎手的目光,他赶紧转开脸,耳根却红了,像被晨光染透的朝霞。

下午,张屠户扛着块腊肉来,说要给药圃搭个竹架,好让紫苏藤往上爬。“去年在北平,我就说搭个架,你非说不用,”他边削竹子边念叨,“你看那藤子长得乱七八糟的,哪有咱槐香堂的整齐?”

阿禾笑着递上碗薄荷水:“北平的院子小,搭架占地方嘛。”张屠户咂着水道:“还是咱这儿好,地广,想种啥种啥,不像城里,花盆里长草都稀罕。”

哑女和洛风在石坎边种薄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该浇多少水。洛风说“薄荷耐旱,三天一浇”,哑女偏说“石坎漏水土,得天天浇”,争到最后,索性各浇各的,用小石子在中间划了条界。

玄木狼叔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他们笑,手里的旱烟袋冒着青烟。阿禾坐在他旁边,翻着那几张旧药方,忽然发现每张药方末尾都有个小记号,像片小小的紫苏叶。“叔,这记号是啥意思?”

“哦,那是记着你娘采紫苏的日子,”老人家磕了磕烟袋,“她总说,紫苏得趁露水没干时采,药效才足。”他的声音轻下来,“你娘走那年,紫苏开得最好,一圃子紫莹莹的,像落了场紫雪。”

阿禾的心揪了一下,刚要说话,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是晚晴娘来了,马车停在门口,晚晴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个红漆盒子:“阿禾姐,你看我带啥来了?”

盒子里是个新做的药碾子,碾槽里刻着缠枝莲纹,是北平的巧匠打的。“我爹说,叔的老碾子该换了,”晚晴摸着碾子上的花纹,“这碾子沉,得俩人才搬得动,猎手哥正好能帮阿禾姐。”

猎手正在帮张屠户搭竹架,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脸上的红还没褪尽:“我……我来搬。”他和晚晴爹一起把新碾子抬进药房,老碾子被挪到墙角,铜制的碾轮磨得锃亮,边缘刻着的小字“禾”已经模糊——那是阿禾小时候刻的。

暮色降临时,药圃里的活计都忙完了。紫苏籽埋进了土里,薄荷苗在石坎边扎了根,竹架像道绿色的屏风,立在圃边等着藤子攀爬。众人坐在廊下吃饭,桌上是王婶炖的鸡汤,飘着紫苏叶的清香,张屠户带来的腊肉炒得油亮,晚晴娘做的糖火烧还冒着热气。

“今年的紫苏肯定长得好,”洛风啃着火烧含糊道,“到时候

;多收点,给北平的药铺捎去。”

哑女点头:“我还要做紫苏酱,给晚晴姐寄去,比北平的酱菜香。”

晚晴娘笑着往阿禾碗里夹肉:“等收了紫苏,我来教你们做紫苏糕,用新碾子碾粉,肯定好吃。”

玄木狼叔喝了口酒,看着药圃的方向,那里的土丘下,藏着阿禾娘的坟。每年紫苏花开时,老人家总会摘把最新鲜的放在坟前,说:“你看,闺女长大了,会种紫苏了。”

阿禾忽然明白,所谓故乡,就是这样的地方——有你埋在土里的牵挂,有陪你长大的人,有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就算走得再远,一脚踏进这方土地,闻着熟悉的药香,心就落了地。

夜渐深,猎手送晚晴娘她们出门,阿禾站在月亮门边看着。月光洒在药圃上,新翻的土地泛着银辉,像撒了层碎银子。她想起北平的海棠树,此刻或许也在月下舒展枝桠,但终究不如槐香堂的药圃,能让她闻到踏实的烟火气。

“在想啥?”猎手回来时,见她还站着,递过件厚袄。

阿禾披上袄,袄上有淡淡的松木味,是槐香堂的味道。“在想,”她望着药圃笑,“等紫苏长出来,该给北平的药铺写封信,让他们别惦记了,咱槐香堂的货,够他们用的。”

猎手也笑了,月光落在他脸上,比北平的月色更暖。“不止紫苏,”他说,“薄荷、菊花、还有你做的梅花酱,都得给他们捎点,让他们知道,槐香堂的春天,比北平的早。”

远处的蛙鸣又起,一声叠着一声,像在催着土里的种子快点发芽。阿禾知道,这个春天,槐香堂的药圃会开出最艳的紫苏花,而她心里的牵挂,也会像这藤蔓一样,在故土的滋养下,长得愈发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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