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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赛”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云织心中漾开圈圈涟漪。这是江南织造十年一度的盛事,是匠人扬名立万的最高舞台,若能在此赛中崭露头角,甚至夺魁,“云织”二字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坊招牌,而是真正能在江南织造史上留下印记的名号。这对她稳固联盟、应对未来更大的风浪,至关重要。
然而,严墨带来的消息,也让云织清晰地认识到,这张通往更高舞台的门票,绝非轻易可得。
“孙理事一派反对你参赛,理由无非是你资历浅薄,非江南本土出身,所用技法又‘离经叛道’。”严墨捋着胡须,眼神中带着一丝讥诮,“不过是担心你这‘鲶鱼’搅了他们那一潭死水。麻烦的是,支持你参赛的声音……也有些微妙。”
“微妙?”云织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
“嗯。”严墨颔,“有几位行老,确实欣赏你的才华与胆识,认为天工赛理应唯才是举。但还有一部分人……他们的态度,更像是出于……对赵老大人意向的揣测。”
赵老大人。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那位拍下“星河流光”未成、其麾下陈供奉看守着她所需苎麻地、又在关键时刻可能施以援手的神秘人物。他像一片笼罩在苏杭上空的巨大阴云,无人能窥其全貌,却无人能忽视其存在。
“也就是说,我能否参赛,关键或许不在孙理事,而在于那位赵老大人是否点头?”云织一针见血。
严墨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丫头通透。不过,赵老大人深居简出,从不直接过问此类具体事务。他的态度,会通过织造局内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体现出来。眼下,你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荐书’。”
所谓“荐书”,并非一纸文书,而是织造局内拥有一定话语权之人,公开的、有力的支持。严墨虽有资历,但人微言轻。云织需要更强大的背景。
就在云织思忖该如何破局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以一种近乎刁难的方式,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日,一位穿着体面、神色倨傲的管事来到了云裳坊,自称姓钱,奉织造局陈供奉之命前来。
“云大家,”钱管事下巴微抬,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听闻你四处寻找苎麻原料?也是你运气好,我们陈老爷药圃边缘,恰好生有那么一片无人打理的野苎麻。陈老爷心善,念你一个女子在江南不易,允你采摘使用。”
小莲和何老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唯有云织,心中警铃大作。严墨明明说过那陈供奉性情乖僻,最恨旁人动他园中草木,如今怎会主动允诺?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不动声色,微微屈膝:“多谢陈供奉美意。不知供奉有何条件?”
钱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算你识相”的神色,干咳一声道:“条件嘛,倒也简单。陈老爷近日偶得一幅古画,名为《江天暮雪图》,乃是前朝大家手笔,只可惜年代久远,绢本破损严重,多处霉污、断裂,寻常匠人束手无策。听闻云大家技艺通玄,尤擅修复古旧织物,特请云大家出手,将此画修复如初。若成,那栖霞岭的苎麻,任你取用;若不成……”他拖长了语调,意味不言自明。
说着,他身后的小厮捧上一个长条状的锦盒。钱管事打开盒盖,取出卷轴,当众缓缓展开。
画卷甫一呈现,工坊内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那绢本果然破损得极其厉害,大片大片的霉斑如同丑陋的疤痕覆盖了画面,绢丝本身也失去了韧性,多处出现断裂和脆化,颜色晦暗不堪,整幅画作气若游丝,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化为齑粉。这哪里是请求修复,分明是故意刁难,等着看她出丑!若她接下去修复失败,不仅苎麻无望,刚刚积累起来的名声也会遭受重创!
何老板气得脸色青,小莲更是紧紧攥住了拳头。
云织的目光却牢牢锁在那幅破损的古画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几步,凑近仔细观察。霉斑的类型、绢丝断裂处的纤维状态、颜料的剥落程度……她看得极其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钱管事见她久久不语,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怎么?云大家方才不是还自信满满?若是觉得为难,直言便是,我们陈老爷……”
“我接。”云织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晰而平静。
钱管事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你……你可看清楚了?这画……”
“看清楚了。”云织语气淡然,“十日为限,我必尽力将此画修复。届时,还请钱管事与陈供奉,依约而行。”
钱管事将信将疑,又带着几分等着看好戏的促狭,留下古画,带着人走了。
他们一走,何老板立刻焦急道:“云大家,这明显是个圈套啊!这画破损成这样,神仙难救!万一修不好……”
“正因为它难,我才必须接。”云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江天暮雪图》上,眼神深邃,“这不仅关乎苎麻,更是一个机会。”一个向织造局,尤其是向那位态度不明的赵老大人,展示她真正实力的机会。寻常的“烬丝锦”或许能打动市场,但未必能入那些真正顶尖人物的法眼。而这古画修复,考验的是对材料极致的理解、对技艺精准的掌控,以及……越常人的耐心与巧思。若她能成,便是最有力的“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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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多解释,立刻投入到修复工作中。她先让何老板去搜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古画修复、尤其是绢本修复的典籍和民间技艺记录。自己则关起门来,对着那幅千疮百孔的古画,凝神感知。
她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清理表面的浮尘,感受着绢丝那脆弱到极致的状态。霉斑深入纤维,常规的清洗方法只会加它的毁灭。断裂处的绢丝更是如同风干的枯叶,一碰即碎。
寻常方法确实不行。但云织,并非只有寻常手段。
她取来最纯净的泉水,以意念引导,融入一丝极其微弱、温和到极致的灵泉气息。这气息不能像优化染料或纤维那样具有“强化”作用,它需要的是“滋养”与“唤醒”,唤醒绢丝本身残存的活力,温和地中和、剥离那些霉斑物质,同时润泽脆化的纤维,使其恢复些许柔韧。
这是一个比刺绣、比染布更加精细、更加耗费心神的工程。每一次下笔(她用特制的、沾取了灵泉水的柔软毛笔),都需要无比精准的控制力,精神力必须高度集中,感知着绢丝最细微的变化,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小莲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何老板送来的饭食,常常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时间一天天过去。云织几乎是不眠不休,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在那微不可察的灵泉滋养和她越时代的清洁、加固、补缀技法下,古画正以一种缓慢而神奇的度,重现生机……
第十日清晨,钱管事带着几分戏谑、已经准备好看云织笑话了,正好借此彻底将她拒于天工赛门外,这样想着他推开工坊的门,看到那幅已然焕然一新的《江天暮雪图》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见了鬼一般。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从织造局方向飞回的麻雀,落在窗棂上,叽喳着向云织传递了一个简短的讯息——赵老大人,将于三日后,在织造局内,亲自观摩本届天工赛参选者的……荐选评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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