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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isonOwell在深夜迎来了一位狼狈的客人。
“对不起,我租的地方不大,只能让你睡沙发了。”女孩抱歉道,她给客人拿来了厚实的毛毯:“水温还够吗?我们这里有时候会突然断热水。”
林雪迟擦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显得有点局促:“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
Allison看着他睡衣胸口解开的扣子,尴尬地别开脸:“没关系,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当时我在做课题汇报,忙起来就忘了。”
林雪迟坐到暖气片旁边,将湿了的毛巾放在上面烘干:“你还有几年毕业?”
“我觉得最少还有两年。”Allison耸耸肩膀,她把自己堆积的参考书挪到一边去:“噩梦一样的博士生涯,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好好睡觉了,现在看到那些参考条目就头疼。”
林雪迟笑笑:“你能熬过去的,万事开头难。”
“明天还要去给高中生讲课。”女孩翻了个白眼:“今年系里二选一的项目,很不幸抽到了上课,说实在的我宁愿去恒河边上看女人洗澡。”
“印度?”林雪迟忍俊不禁:“恒河漂亮吗?”
Allison抱着热水袋暖手:“没有想象中漂亮。去年我去过,工业科技给那个国家带来的坏处几乎无可修复,卫生环境非常糟糕,贫富悬殊,社会阶级严重固化,整个国家像一场无解的幻梦。”
“我听说过他们的种姓制度,好像和宗教有关,没有人觉得这个制度不公平吗?”
Allison咬了咬手指甲,一边解释道:“印度教是个很神奇的宗教。马克思说过,印度教‘既是纵欲享乐的宗教,又是自我折磨的禁欲主义的宗教;既是和尚的宗教,又是舞女的宗教。’其实很多人觉得它腐朽,但讽刺的是努力去推行改革的大部分还是高种姓的人。印度在1947年独立,至今将近六十几年,政府为了改革种姓制度做了大量的努力,90年曾推行为低种姓阶层保留公务人员的政策,结果引发十万人游行抗议,甚至不少激进人士现场自焚。”
林雪迟点头:“听起来真的很梦幻。”
Allison说:“印度教的存在证明了宗教给人类及社会带来的颠覆性影响,我们通常认为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理论在这个国家仿佛能够被完全推倒。它像是个被精神世界统领的异土,即使经济基础崩溃,社会结构仍然能维持异常的稳固。”
“你认为一个人的宗教信仰能够对他的生活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吗?”林雪迟问。
Allison咬唇:“其实是可能的。宗教是一种思想,一种理论。‘思想不是事前产生的,而是事后产生的。每一个行为都跟着一个事后的理论,于是理论成为体系,而人——行为的主体却明显地变成了行为的可能性。’这个过程把人从思想的持有者变成了思想的囚犯。你被关在里面而不自知,甚至支持这种生活,因为你已经被思想驾驭。”*
(*‘思想不是事前产生的……’:出自三岛由纪夫《禁色》)
“那有没有人可以保持行为的主体性,不成为囚犯?”
“保持行为的主体性并不是目的,”Allison摇头:“成为囚犯不代表过得不好。人的精神得到了满足,幸福感随之而来,哪怕活在谎言里也没人会在乎。幸福和真相总是不可兼得的。”
林雪迟沉吟:“那你觉得是幸福重要?还是真相重要?”
Allison谨慎地回答:“世界的真相总是残酷的,人类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个真相尚未可知。在此之前,我们都是被神愚弄但自得其乐的一群动物。”
林雪迟沉默。喻江曾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但他那时候太小了,还不太理解这段话的意思,也对于这种暗含自卑情绪的理论不屑一顾。人在年纪轻的时候总是充满能量,他们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命运,改变世界。他们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可以创造足够的价值。时间最终会冲刷走这一切。
Allison将她身后的一个文件袋拿出来:“你让我去查医学院名字里面有L的学生和老师,我去了校务办公室,找到了当初买纪念品的小票名单,这个型号的钥匙扣一共卖出了两千一百七十四个,我把所有小票都翻了一遍,找到了这个。”
她取出上面一张来放到林雪迟眼前:“TitusLynch,他是刷卡买的那颗松果,这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他的确是那个开颅者。”
林雪迟接过那张小票,叹息:“谢谢你,Allison。”
女孩露出释怀的笑容:“能帮上你我也很高兴。”
“是吗……”林雪迟苦笑:“如果我是个好哥哥,应该死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Allison以为他只是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尽力了,雪眉会安息的。”
林雪迟轻声说:“不,我早就应该死了……我根本不应该活到现在的……”
他抹了一把脸,只觉得两眼前都是黑的。
Allison拉开他的手,劝解:“雪眉不希望你这样,你应该好好活着。”
林雪迟无措地看着她,他用看林雪眉的眼光看着她。
女孩儿有点尴尬,“我知道你很伤心,我可以体会,失去家人的感觉,是不能随便被替代的。我可以帮你寻找凶手,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帮你承担你的痛苦。”
“这不是你的义务,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了。”林雪迟摸摸她的头发。
Allison面露羞涩,她像个被夸奖了的小女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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