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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旧金山。
“89年地震*的时候我六岁,我记得,当时整个旧金山市的震感都非常强烈,我们家附近买菜那个市场的小街,裂了一道好几尺宽的地缝,有人掉下去,摔得尸骨全无。消防车一开始堵在街口进不去,太窄了。市场上闹哄哄的,到处都是放声大哭的人。
我妈那个时候在NobHill的社区诊所当前台接电话的,因为已经有身份了,可以找正式工作。她经常晚上值班,有时候把我偷偷带到诊所里,让我在杂物房里写作业。社区全是有钱的白人,偶尔还能收到零碎的点心或者小礼物。
地震那天我妈值班,我放学要去找她,在市场小街口被一个消防员带到消防车上,他们把我送回NobHill去了。我妈见了我泪流满面,我们俩蹲在前台下面抱头痛哭,我记得她跟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时候她精神还不错,心里还有点寄托和希望,也相信日子会好起来。”
(*1989年旧金山地震:1989年10月17日,美国旧金山发生大地震,震级里氏6.9级,死亡逾270人,是20世纪美国大陆的第二大地震灾难。)
两个男人顺着NobHill干净整洁的坡道向下走,精致优美的私人花园和宅邸背靠纯澈如洗的碧空。坡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只能看到院子里些许儿童们堆好的雪人。偶尔有推着婴儿车的菲佣出现在坡道上,车上悬挂着两个颜色鲜艳的气球,车篷盖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道缝,里面的孩子伸出两只小手奋力玩弄着气球线。
“恢复工程过后我就没有再来过这里了,我妈后来被解雇了,她偷偷拿药房的感冒药给我的事被发现了,于是重新回到地铁诊所里。我们的好日子大概持续了两年左右。”林雪迟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四周,指着一处叉道:“就是那里,拐进去差不多五百米就是那家诊所。”
喻江牵着他另外一只手:“89年地震的时候我也在旧金山,10月20日布什到灾区,我也是那天带着宗教协会的几个实习生一起去的。当时教堂参与帮助接纳灾民,我们过去做资料收集,顺便帮助流民做政府登记,为他们申请安排医疗救助。”
“你还干过救人的事情?”林雪迟莞尔。
喻江当他是开玩笑:“救人的不是我,是教会。因为大教堂限制灾民接纳的名额,于是很多小教堂纷纷站出来施以援手,我们联系了很多自愿提供救助的小教堂,组成了联合救助组织,在街头派发传单,告诉人们如果看到受伤的流民可以把他们带到救助点来。”
林雪迟笑笑:“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五岁,那时候还只是个助教。”喻江回答。
林雪迟在他书架上看到过一本相册,里面有一张喻江刚当上教授那年被华盛顿大学聘请的照片。那时候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面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天真与恐怖,他的眼睛像他那个犹太人的外祖父,内含独具民族特色的韬晦与克己,这种介于男人与青年的成熟本身就充满了神秘的宗教意味。
“我喜欢你年轻的时候。”医生眼角带着惬意:“你像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从来不犹豫的人。”
“算是运气好吧。”喻江说。
林雪迟抬起手来拨弄他鬓角稀疏的灰发,轻声道:“这几年好像老得好像有点快,以前没那么多白头发的。”
喻江搂过他的腰。他们停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面,林雪迟背靠着树干,脚下稍微移动能踩到干裂的果壳,发出清脆爽朗的噼啪声,抖落的金黄色叶片落在林雪迟的发梢,喻江为他拿掉,林雪迟凑过来吻他的嘴角。
他们从没在外面这样接吻,林雪迟勾着他的脖子,连被吮吸的唇瓣仿佛散发着橡果的香味,林雪迟意犹未尽,缠着男人贪婪地厮磨,他的父亲总是愿意满足他的。他们吻了一刻钟,直到医生的颈窝里全是两人呼吸交合的热流。
喻江抵着他的鼻尖,声音喑哑:“胆子越来越大了。”
林雪迟目光天然,眼角微红:“这样就很好,我觉得很幸福。”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心的,不管这样的幸福是否超越道德,是否源于虚假欺骗,他真的感觉到了纯粹的、没有任何目的性也不需要答案的幸福。
喻江的眼神饱含深情:“我很荣幸。”
他们漫步到FleurdeLys,这里的法餐很出名。
它的屋顶像只倒扣的花瓶,巨大的吊灯从上面垂落下来,高耸的花卉盆景与之遥相呼应。
服务生拿酒上来的时候顺便带了一盒鲜花递给林雪迟。
医生抬头向继父递去目光,父亲欣然道:“既然是蜜月,总该有点样子。”
林雪迟抚摸着盒子里簇放的茶花,耳朵有些红。
“里面有礼物,自己找找。”
林雪迟在盒子边上找到一枚纸包,是一顶新的手术帽:“给我的?”
“嗯。”喻江说:“我看你那天把手术帽洗了,有点脱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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