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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世权压着满腔躁怒再度登门。帷帽依旧遮面,可身上的高傲气焰已消去大半,眉宇间戾气堆积,神色阴沉可怖。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不待店小二开口便沉声质问:“沈容溪呢?”
店小二依旧恭顺赔笑:“劳老爷等候,我们公子今日去郊外赏花了,路途偏远,今日怕是归不来,还请明日再跑一趟。”
一而再,再而三被搪塞戏耍,连日来的怠慢尽数踩在他的尊严之上。沈世权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冲垮理智,多年身居高位的傲气与体面被狠狠践踏,却偏偏无可奈何。他牙关紧咬,强忍暴怒,浑身冰冷,最终猛地甩袖,面色铁青地愤然回府。
第三日,沈世权再无半分遮掩,清晨便守在楼外楼门前。他眼底布满血丝,疲惫又阴沉,昔日的孤傲、强势与体面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深深的隐忍与无力。幸而这次下人回禀,沈容溪身在府中,并未外出。
可紧接着,又一句轻淡话语传来:公子昨夜歇息过晚,此刻尚在安睡,不便见客,劳烦老爷稍候。
沈世权僵立在庭院之中,怒火滔天,却只能憋屈等候,连一把落座的椅子都无人奉上。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日光移转,他身姿僵硬,背脊依旧挺直,一身朴素布衣,早已不见半分家主锋芒。所有骄傲、体面、强势,尽数被无力感吞噬。
“哟,这不是沈老爷吗?”
沈容溪穿戴整齐,特意挑了午间人多之时推门而出,高声招呼。
沈世权满眼血丝,怒火早已被疲惫压下,只阴冷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诶,瞧我这记性,怕是还没歇好,竟认错人了。既如此,我再回去补个回笼觉便是。”
沈容溪笑意如常,抬手轻敲额头,转身便要关门入内。
沈世权眼见她又要避而不见,终于忍到极致破防,上前一步伸手抵住门板,声音压抑着滔天怒意:“沈容溪,把解药给我。”
“想要解药啊?”沈容溪笑着移步桌前坐下,抬手提壶,慢条斯理给沈世权斟了一杯热茶,水汽袅袅,漫过她眼底几分凉薄笑意,“先把这杯茶喝了吧。”
沈世权踏进屋内,反手便将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他沉着脸在桌旁落座,腰背绷得笔直,目光落在那杯清茶上,却半点要触碰的意思都没有。
“你开个条件。”他懒得再周旋半句,语气冷硬,开门见山,直接让沈容溪道出她的所求。
沈容溪见他这般干脆,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她抬眸看向沈世权,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要你大张旗鼓,重回刘家村,跪在我父母坟前,磕头认错。”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提醒着那迫在眉睫的期限:“还有十日,你可以慢慢考虑。”
沈世权闻言,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身居沈家主位多年,向来只有旁人对他俯首叩拜,何曾有过这般屈辱要求?更何况是对着一对早已埋入黄土的村野夫妇,还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看他的笑话。
“沈容溪,你不要太过分。”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濒临爆发的怒意,“不过是区区解药,你竟敢以此要挟于我,行此辱人尊严之事!”
沈容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眉眼间一片漠然,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过分?”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沈老爷当年设计陷害我爹娘,夺我家产,害我年少双亲亡故、险些丧命之时,怎么没想过‘过分’二字?”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却沉重的响。
“沈泓砚的命,你沈家数十年的筹谋,换你一跪,很划算。”沈容溪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沈世权,“十日一到,他便是终身哑巴,仕途尽毁,培养一个听话好用的人可不容易啊。沈老爷,这笔账,你比我会算。”
沈世权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却偏偏被死死堵在喉咙口。他看着沈容溪笃定冷漠的模样,清楚地知道,沈容溪说到做到,绝不会有半分退让。
一边是自己毕生的颜面与尊严,一边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继承人。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冷风,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好。”
一个字,咬得阴狠而沉重。
“我应你。但你也要保证,待我做完此事,立刻交出解药,不得再耍任何花样。”
沈容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只要沈老爷说到做到,解药自然双手奉上。只是切记,务必大张旗鼓,少一份诚意,这约定,便不算数。”
两日后,沈世权带着十辆马车的货物从枫落城出发,他自己则身着孝衣,头戴白巾,站在最前面的马车车辕上,面色森冷地直视前方,任由路人投来一道道诧异打量的目光。周遭议论声顿时沸沸扬扬,大多都在暗自揣测,是不是沈家哪位长辈老太公、老夫人忽然仙逝,才劳动家主如此隆重披孝出行,有人低声嘀咕,有人驻足观望,连路边摆摊的小贩都忍不住抬眼,目光紧紧黏在这支气派又怪异的车队上。
沈容溪安坐于另一侧马车之中,掀帘望着他那副强忍屈辱、故作镇定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扬声叮嘱:“沈老爷,可记清楚方位,别到时候哭错了坟,闹出让人笑话的丑事来。”
沈世权胸口一滞,一股难堪与怒火瞬间翻涌上来,指尖死死攥紧车辕,指节泛白,却终究还是强压了下去。他刻意提高声音,朗声道对着周遭围观的百姓宣告:“今日是我沈世权返乡,祭奠兄长沈明信夫妇的日子!当年我一时糊涂,未能护好兄长夫妇,致使二人蒙冤离世,我心中愧疚多年,今日特备厚礼、身披孝衣而来,一是以十车祭品告慰兄长夫妇在天之灵,弥补当年亏欠;二是当众向世人谢我当年之过,求兄长夫妇宽恕!”
话音一落,路旁百姓更是哗然,议论声陡然拔高了几分。谁都知道沈世权如今风光无限,竟会当众自承过错,还要披麻戴孝去祭奠一对早已亡故的村野夫妇,这实在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有人面露疑惑,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面露不屑,暗自揣测他这般做定是另有图谋。
沈容溪掀着车帘,冷眼瞧着他故作坦荡、试图挽回颜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彻骨的寒凉。什么祭奠兄长,什么告慰英灵,不过是他拼尽全力,想为自己这屈辱的一行遮羞,想在众人面前保住最后一丝体面罢了。
车队一路行来,沿途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从未停歇。沈世权挺直脊背立在车辕上,一身孝白在阳光下刺目无比,每一道探究、嘲讽、诧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自尊上。往日里,他身居沈家主位,向来只有旁人对他俯首叩拜、敬畏有加,何时受过这般指指点点、流言蜚语?屈辱与不甘像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一想到沈泓砚日渐虚弱的模样,想到那毒性深入后彻底失声、永无仕途的结局,想到自己十数年的筹谋可能付诸东流,他便只能死死咬牙,将所有戾气、不甘与屈辱,一股脑儿压进心底,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沈容溪瞧着他紧绷的侧脸,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入他耳中,带着几分凉薄的嘲讽:“沈老爷倒是会说话,只可惜,错了就是错了,一句‘当年之过’,轻飘飘几个字,可换不回两条枉死的人命,也洗不掉你当年的罪孽。”
沈世权浑身一僵,怒火再度冲上头顶,却依旧死死克制着,没有发作,只转头对着车夫沉声呵斥:“加快速度,尽早赶到刘家村。”
他此刻满心都是尽快了结这场羞辱,早日拿到解药,救回他苦心栽培的儿子。至于沈容溪今日带给她的所有屈辱,他心中已然暗生盘算,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定百倍、千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沈容溪,这笔账,他们迟早要算清楚。
车队终于抵达刘家村,往日里清静的村口瞬间被搅得热闹起来。
消息早已随着车队的踪影传遍小村,没见过世面的村民们扶老携幼,一窝蜂地跑出来围观,挤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土坡旁,伸着脖子探头探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指着气派的马车啧啧称奇,有人盯着沈世权身上的孝白满脸疑惑,还有孩童拽着大人的衣角,好奇地问着“那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曾跟着货郎去过枫落城的老汉,眯着眼打量了片刻车辕上的沈世权,突然眼睛一瞪,惊得声音都变了调,高声惊呼:“那、那不是枫落城的沈老爷吗?他怎么会来咱们这小村子,还穿成这样?”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更甚,纷纷围得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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