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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听完,笑了笑,这是关键问题,她有解法啊,她目光清亮。  “陛下所虑极是,银行之本,在于储备。没有真金白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臣这些日子在度支司翻阅历年矿冶账册,一直在想一件事,大唐的银矿,为什么总是不够用?”  武曌没有打断她。  “臣查过户部存档的矿冶档案,本朝银矿,主要集中在饶州、宣州、岭南数道。饶州银山每年产银不过万余两,宣州稍多,岭南偏远,运输成本极高。全国官营银矿加在一起,年产白银不过几万两。”  “但臣得到确切消息,在东瀛倭国附近,有一座巨大的银山。”  武曌的眼皮跳了一下,“多大?”  “据臣所知,那座银山的储量,是大唐所有银矿加起来的总和的十倍以上,而且不止银山,那附近还有金山。”  武曌惊呆了,“果真?”  “千真万确。”望舒拱手,语气笃定,“臣在度支司核账时,曾翻阅过历年从倭国遣唐使处收录的杂记。倭国遣唐使曾多次向大唐进贡白银,其白银成色极佳,产量远超他们自用所需。臣心生疑惑,便托人找到了几位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从他们口中印证了这个消息。东瀛有一座巨大的岛屿,倭人称之为‘对马’,其附近海域有一座山,整座山都是银矿。当地人采银如采石,银子多得用来铺路。”  她当然不能说是上辈子在历史书上读到的石见银山,那个名字还没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地图上,但倭国的白银是真的,那座银山的储量是真的,只要武曌派船去验证,一切都会得到证实。  武曌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东海那片空白的海域上。那片海域在大周的舆图上只是一片模糊的边缘,零星标注着几个小岛的名字——流求、耽罗、倭国。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来。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之外,只有臣手下的郑文昭略知一二。他在帮臣查阅矿冶档案时发现过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有臣的解释,他联想不到银山上。至于那几个老船工,臣已经安排人将他们安置在洛阳一处僻静的客栈里,对外只说是在等船期回江南。”  武曌微微颔首,眼中的神色越发深沉,望舒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既然敢在含元殿上说出来,就说明这个消息已经被她反复验证过。  “就算倭国有银山,”武曌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如何运回来?海上风浪无常,倭国到大唐的海路少说也要走上两个月。就算运回来了,如何铸成银铤?如何纳入国库?如何让天下人相信这些银子是真的、成色足、不会贬值?这一整套流程,你想过没有?”  “想过。”望舒的回答干脆利落,“陛下,臣以为陛下可先派遣一支船队,以回访倭国遣唐使的名义东渡,随船携带精通矿冶的工匠和度支司的核账吏员,秘密勘察银山的位置和储量,最快半年便可完成。然后就地采铸。一旦确认银山储量属实,朝廷可在倭国租借港口,设立采银司,就地开采、就地冶炼、铸成统一规格的银铤,再由水师护船运回大周。这样一来,运输成本便可降到最低。然后将运回大周的银铤统一送入少府监,铸成大周银币。银币正面铸陛下的年号,背面铸‘大周官银’四个字,成色统一、重量统一、形制统一。朝廷以这批银币作为银行的储备金,存入洛阳总行,向天下宣告。大周银行发行的每一张银票,都可以随时兑换成等额的官铸银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倭国银山做后盾,陛下的银票便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到那时候,不用朝廷去劝,商贾们自己就会抢着把铜钱换成银票。银票轻便、安全、还能兑换成官银。而朝廷手里握着那座银山,便等于握住了天下的钱袋子。”  武曌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望舒,望舒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方才说,那几个老船工被你安置在洛阳一处僻静的客栈里?”  “是。”  “明日把他们接到少府监的客舍去,那边有禁军把守,闲杂人等进不去。”  武曌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这件事,在你那份近期方案的末尾单独加一页,不必写详细计划,只需写‘东瀛银山勘察事’七个字就够了。朝堂上耳目众多,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倭国银山的事,在你我二人之外,不得有第三个人知道全貌。婉儿也不能说。”  “臣明白。”望舒拱手应道。  她心里清楚,武曌已经把这件事提到了最高机密的级别。银山不仅是银行的根基,更可能成为大周朝未来数十年的财政命脉。一旦消息走漏,倭国、新罗、百济,甚至北方的突厥和吐蕃,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武曌重新坐回凭几后面,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这辈子,见过不少能臣。但像你这样,能把矿冶、海运、铸币、银行、工坊、税法全部串在一起通盘考虑的,是独一份。朕用你,是朕的运气。”  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利落。  “你写个折子,方案越细越好,洛阳试点银行需要多少启动资金,第一批工坊设在哪个坊,招募多少工人,每个工人月钱多少,银票的面额分几等,用什么纸张防伪,全部列清楚。朕明日散了早朝便看。至于东瀛银山的事,你另写一份密折,封好了直接送到朕手上,不必经政事堂。”  望舒从含元殿出来,脚步不紧不慢,面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淡定,但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地转了好几轮。  她在含元殿里对武曌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东瀛确实有银山,储量确实是天文数字,朝廷确实可以靠那座银山撑起整个银行的储备金。  但有一件事她撒了谎,她根本不认识什么老船工。  那几个被她信口胡诌出来的“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此刻还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她说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可出了殿门被风一吹,她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多大一个坑。  武曌已经下了旨,明日要把那几个老船工接到少府监客舍去,禁军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她加快脚步往户部衙门走,这个时辰,郑文昭应该还在值房里核账。  郑文昭一个人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摞河北道呈上来的秋粮预估册子,算盘珠子正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望舒推门进来,微微一愣。  “大人?您不是被陛下传召入宫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顺手把旁边的椅子上的文书挪开,“可有急事吩咐?”  望舒走到他面前,“文昭,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时间很紧,今夜必须办妥。”  郑文昭神色一肃,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大人请讲。”  “我今日在陛下面前奏对,提到东瀛银山的事,说曾在度支司核账时查阅过倭国遣唐使的杂记,又托人找到了几位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印证了银山的消息。陛下已经下旨,明日将那几个老船工接到少府监客舍安置。”  她顿了顿,看着郑文昭的眼睛,“那几个老船工,我其实还没找到。”  郑文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在度支司做了这么多年核账,最擅长的就是在数字的缝隙里找逻辑。  以狄大人的行事作风,没有十足把握的消息她不会在陛下面前提,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消息是真的,证人却是空的,她需要他去把证人补上。  “我需要你在明天天亮之前找到合适的人,让他们成为这些老船工。不需要多,三四个就行。条件很简单,要真的出过海,真的到过倭国或至少在海上漂过几年,知道倭国的大致方位和风土人情,嘴要严,人要稳,明日见了禁军和少府监的官员不能露怯。陛下不会亲自见他们,应该只是让少府监的人安顿下来以备日后核对一些细节。但万一有人问起来,他们必须能答得像模像样,不能前言不搭后语。”  郑文昭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然后开口,“大人,洛阳南市有几个老水手,我认识其中两个,是前几年漕运改革时在码头上打过交道的。他们都是江南人,年轻时跑过海船,去过新罗,也到过倭国。年纪都在五十上下,嘴风紧,人也老成。其中一个姓周的老船工,前阵子还在南市码头上给人修船,我前几天路过时见过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大人,找人容易,让他们认下这桩事却需要个说法。这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船工,若不明不白地被带进少府监,恐怕会慌。大人需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身份和说辞。”  望舒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这个问题想好了,“就说朝廷为了核实东瀛航路的详细信息,需要征调几位有赴倭经验的老船工作为咨议,入少府监协助绘制海图、整理航海日志。这并非审问,也非拘禁,而是征用专业人士的临时差遣。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十两,愿意回乡的可由户部出具路引,愿意留在洛阳的可安排进市舶司做个闲差,按月领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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