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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觉得好笑,用马鞭指着城墙上的望舒,“你看看你那女儿,连城墙上的火药灰都要亲自盯着人扫干净,这是半点功劳都不肯分给别人。” 狄仁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刘仁轨跟狄仁杰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一眼就看出这老狐狸嘴角在往上翘,只是碍于主帅的体面硬压着没笑出来。 “刘将军,”狄仁杰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我家祖坟冒的青烟比你家的粗。” 刘仁轨拿马鞭指着狄仁杰,笑得前仰后合,“老夫就是嫉妒,狄大人若是老夫的女儿,老夫今晚就敲锣打鼓,让祖坟的青烟冒得遮天蔽日,吵得列祖列宗都睡不着觉。你狄怀英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这辈子能生出这么一个女儿来?” 狄仁杰没压着嘴角,笑了起来。这个女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能独自撑起东南半壁的人,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从小就这样,一直就这样,只是如今她的天地更大了。 “走吧,进城。” 狄仁杰夹了一下马肚,率先朝城门走去。望舒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狄仁杰已经进了城门洞。 父女俩在城门下打了个照面,望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父亲笑了笑,“阿耶,路上辛苦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抹掉了额角一块她自己没注意到的黑灰,“望舒,这里的事收收尾,我们回洛阳。”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并不让人意外。望舒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金陵城墙,又看了一眼港口方向隐约可见的明州方向,那是她花了两年心血一寸寸建起来的地方。 八州军政,节制八州兵马,江南东道巡抚使—— 她刚刚拿到这道任命,还没来得及在明州的工坊区推行她筹划已久的工匠分红制,把火药工坊从临时作坊升级成正式的官营军械坊,还没来得及做太多太多的事。她有些舍不得,但她心里清楚,父亲说的是对的。 李敬业这面旗一倒,她得罪的人就不止是李敬业了,那些暗中支持李敬业的旧臣,士族,因为明州港的崛起而利益受损的扬州、广州老牌商贾,这些人不会因为李敬业的死就消失。 他们只会把矛头从李敬业身上转向她,转向秦昀,转向狄家。 在明州,她有秦昀的五千精兵守着,有崔刺史和采银司的吏员层层护卫,刺客来了好几拨都没能得手。 但日防夜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在明州官衙的书房里批公文的时候要穿软甲,秦昀每次出门都要带两队亲兵随行,这种日子过个几天还行,再久一点,谁都会累。 洛阳是大周的京师,武曌的眼皮底下,禁军十二卫拱卫皇城,来俊臣的推事院虽然关了,但御史台的耳目无处不在。那些想对她动手的人,在明州或许敢派刺客,在洛阳却连个眼神都不敢乱飘。 不管朝堂上那些旧臣怎么恨她,至少在武曌还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她是安全的。“八州军政,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 狄仁杰看女儿心有不甘,他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八州军政有什么好的,管八州的钱粮兵马,八个州的赋税徭役、堤防水利、刑名诉讼、考课官吏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怎么能这么糊弄她!明明她只需要点头就好了,自有下面的人会办的! 他就是嫉妒她的功大! 秦昀回到金陵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他带着亲兵在长江北岸追剿叛军残部,从历阳一路追到巢湖,又从巢湖折返扬州,确认扬州城内的叛军降卒全部缴械、城防已由刘仁轨的水师接管,这才押着最后一批俘虏返回金陵。 小六在金陵城南门外接着他,一见秦昀的模样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秦昀骑在马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粗硬的胡茬,铠甲上溅满了泥点和已经发黑的血渍,披风的下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将军,您这是……” 小六接过缰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秦昀这副模样让他心疼得不行。以前在长安的时候,秦昀是最讲究的,出门之前都要照三遍镜子,袖口的暗纹必须是当季最新的款式。 如今左威卫将军看上去比码头上的力夫还糙了几分。 “别废话,热水烧好了没有?” 秦昀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在马上颠了太久,两条腿都木了。 “烧好了烧好了,”小六一边牵马一边絮叨,“将军您这趟可真是跑得太远了,小的天天在城门口张望,望得脖子都长了一截,狄大人也天天问。” 秦昀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了在外人面前的冷脸。“狄阁老到了?” “到了到了,到了好些日子了。” 秦昀点了点头,回了官邸,热水已经备好了,小六把干净的换洗衣物摆好,秦昀脱了铠甲,卸了绑腿,泡进热水里,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这副筋骨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沐浴之后擦干头发,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圆领常服,袖口是极细的暗纹,腰间系着革带,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恢复了平日里那个秦小将军的模样。他揽镜自照了会,这才推门出去,朝望舒的临时官署走去。 官署暂住金陵刺史府,门口没有仪仗,亲兵在站岗。秦昀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把里面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上。 秦昀在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然后抬手敲了门。 “进来。” 是望舒的声音,他推门进去,先朝狄仁杰行了一礼,“阁老。” 狄仁杰目光从秦昀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秦将军回来了,追剿残部的事都办妥了?” “禀阁老,扬州城内叛军降卒已全部缴械,城防由刘将军水师接管。巢湖方向的残部已全部肃清,末将押了最后一批俘虏回来,共计四百余人,已交由金陵府看押。沿途各州县秩序已恢复,漕运预计十日内可恢复通航。”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好,折子明日再写,你先去歇着吧。” 转过头看了一眼望舒,又看了一眼秦昀,两个年轻人规规矩矩地站着,中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连眼神都没对视,狄仁杰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是慢悠悠地背着手朝门口走去。 徳性。 作者有话说: 无 平步青云(三)望舒升为户 狄仁杰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门扉合拢,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一晃。 秦昀转过头来看望舒,他方才在狄仁杰面前那副规矩的模样瞬间消失得干净,眉眼间战场上淬出来的锐气浮了上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望舒的腰,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望舒低呼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按住他的肩膀,双脚已经离了地。秦昀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几圈,烛光在四壁间飞速流转,她的官袍下摆与他的衣袖交缠在一起。 “放我下来!” 望舒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笑意,“秦昀!” 秦昀又转了半圈才停下,他抱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将她放在桌案上。桌面冰凉坚硬,她的双脚悬在桌沿外,视线恰好与他齐平。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桌案之间。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些,眼睛里的光也比从前更亮更烫。 “你在金陵城墙上,知不知道我在密林里蹲着的时候有多担心?” 他的嗓音因为连日的奔波还有些沙哑,“火药要是没炸,叛军要是冲上了城墙——” “火药不可能不炸。” 秦昀又气又笑,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眉骨,把散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停在耳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望舒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秦昀,你胆子不小啊。本官如今节制八州兵马,是陛下亲封的江南东道巡抚使,论品级论实权都在你之上。你一个小小的左威卫将军,竟敢把巡抚使大人抱到桌子上,这可是以下犯上。” 秦昀眉梢微微一挑,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下官就是要以下犯上,巡抚使大人若是不服,大可调你的八州兵马来救驾。不过巡抚使大人调兵遣将的手令,需要有人替你送出去才行。你看看这屋子里,除了下官,还有谁能替你送手令?” “你这是要挟上官。” 望舒往后仰了仰,对上他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 秦昀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与她纠缠在一起,“下官只是在替巡抚使大人分忧。”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余下的话尽数消融在唇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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