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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我阿耶说,狄大人十六岁就中了状元,还是三元及就把他们驳回去了。我阿耶说骆宾王的檄文写得花团锦簇,但狄大人的文章句句都是大实话,百姓一听就懂,听完就站在狄大人这边。后来李敬业打金陵,狄大人就在城墙上站着,叛军用云梯攻城,她用火药把叛军炸得——” “咳咳。”坐在前排的陈三娘轻咳了一声,朝堂上的事,叛军造反、火药杀敌,这些不是她们这些还没入职的小吏员该议论的。 那姑娘立刻捂住了嘴,但还是忍不住,“反正狄大人就是厉害。” 教舍里安静了一瞬,但姑娘们眼睛里的光一个比一个亮。 她们从小听的故事里,主角大多是男子,读书人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将军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就连柜坊里那些做账房的、码头上那些做力夫的、铺子里那些做掌柜的,挣钱的都是男人。 女子能做什么?要么嫁人相夫教子,要么在家绣花织布,要么像她们一样在父兄的铺子里帮忙,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说出去还不算正经差事,只叫“帮家里搭把手”。 可狄大人不是这样的。 狄大人是女人,穿紫袍,佩金鱼袋,站在朝堂上与宰相们议政,坐在衙门里管着天底下最大的钱袋子。 她去过东海上的岛,去过江南的海港,去过烽火连天的城楼。 她写文章能驳倒大文豪,她造火药能击退万人的叛军。她做的事,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大英雄大豪杰做的事,她一个女人全做了。 “我也想穿官袍。” 圆脸姑娘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没有人笑她。 陈三娘转过头,看着圆脸姑娘被油灯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认真地说,“银行办事人虽然不是正经官制,但狄大人说了,这是为朝廷办事。咱们先把这份差事做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把银票发得明明白白,让百姓和商贾都信得过银行。到那时候,谁敢说咱们女子不能办事?” “三娘说得对。”瘦高个姑娘用力点头,“狄大人十六岁中状元,咱们虽然没有那个本事去考科举,但珠算、记账、核账,这些是咱们从小就会的本事。两个月学下来我也没觉得比那些男子差。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对!”圆脸姑娘握紧拳头,“好好考,考上了就能跟狄大人同在一个衙门里当差,想想就觉得好棒啊!” 教舍里的油灯跳了跳,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廊下传来郑文昭巡视的脚步声,姑娘们连忙坐正了身子,翻开教材继续练习。 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压着藏不住的笑意,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比方才更密更快。 她们不怕被人说闲话,狄大人都不怕,她们有什么好怕的?如今机会摆在面前,两贯钱的月俸、户部衙门的差事、狄大人亲口说的谁有本事就用谁,她们要是抓不住,那才是真的没出息。 陈三娘翻开练习册,在最末一页的空白处,用她不算漂亮但工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二月初三,考核必过!” …… 姚崇来到洛阳,正是洛阳最冷的时候。洛水河面结了薄冰,天津桥头的石狮子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是从剑南道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朝廷的调令送到他手里时,他正在剑南道一个叫普安的小县城里督办春耕的粮种发放。 那地方山高路远,驿站的马都跑瘦了两匹,调令上的朱砂印却红得扎眼,户部侍郎,即刻回京赴任。 他盯着那份调令看了好一会儿,身边全是惊叹羡慕的道贺声,户部侍郎,正四品下,从贬官直接跳到六部堂上官,这种升迁速度在朝堂上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十年难遇。 当年被贬出长安的时候,他变卖了家产,把妻儿老小送回许州老家,自己只带了两个老仆上路,一走就是几年。 如今再回到洛阳,物是人非,他带着家眷先在官舍住了两日,又托人寻了一处小宅子赁下,前后不过三间房,院子只有巴掌大,但胜在离户部衙门近,走路只需一炷香的时间。 安顿好家眷的次日清晨,姚崇便换了干净的官袍去含元殿谢恩。 殿里焚着沉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武曌靠在凭几上,手里翻着一份奏折,见姚崇进来行礼谢恩,“起来吧”。 姚崇规矩起身,垂手立在殿中,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姚崇,朕记得你。”武曌把奏折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当年狄仁杰在朕面前夸过你,说你为人刚正,遇事敢言。贬到地方上也踏踏实实做了几年实事,考课连年上上。狄望舒举荐你入户部,朕应了。” 姚崇喉头动了动,正要说“谢陛下恩典”,武曌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她坐直了身子,“银行的事,狄望舒两年前就给朕写了章程,如今她在明州港和金陵的事暂且告一段落,回京程有了,人也在招了,但光靠她一个人撑不起来,她是户部尚书,手底下管着度支司、户部司、仓部司、金部司,明州港的采银司还挂着她的名,朕都怕她把自己累垮了。你入户部做侍郎,旁的杂务先放一放,头一件事就是帮她撑起银行。你是她举荐的人,她信你,朕也信你。银行的事,不能出半点纰漏。” “臣明白。”姚崇拱手一礼,声音沉稳,“陛下放心,臣既受狄尚书举荐之恩,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尚书,绝不辜负陛下与尚书的信任。” 武曌微微颔首,“下去吧。” 姚崇走出含元殿,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绯色官袍,比他当年被贬时穿的那身足足高了好几级。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是十八年前了,他二十一岁,刚中了明经科,在长安城里谋了一份差事,一边做着不入流的小吏,一边等着吏部的选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租住在长安城西边一间破旧的民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每个月最奢侈的事就是去西市上吃一碗热腾腾的水盆羊肉。 就在那段捉襟见肘的岁月里,有人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去一户人家做西席,教一个四岁的孩子读书识字。 束脩不低,还管一顿午饭,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是狄大人帮了他,他要教的学生,是狄家最小的女儿,狄望舒。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的情形,四岁的小望舒梳着双丫髻,穿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坐在书房的矮榻上,两条小腿悬在榻沿下面晃来晃去。 她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开口便问,“先生,能不能不读书,你会不会讲三国?阿耶只给我讲了一半,讲到曹操火烧乌巢就不讲了,他说后面的事他也不知道。你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他没有讲三国,而是按部就班地教她读千字文,但小望舒显然对千字文没什么耐心,她嫌千字文太简单,翻了一遍就丢在一边,缠着他要学算术。 他当时觉得这孩子不过是图个新鲜,便随手出了几道简单的加减题想打发她,结果她几乎不假思索就报出了答案,连算盘都不用。 他又出了几道更难的乘除题,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答对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个学生不是寻常孩子。 他教了她两年,从她四岁教到六岁。后来他的吏部选官下来了,要去外地赴任,便辞了狄家的西席。 她也入了国子学。 如今十八年过去了,当年的小望舒已经长成了大周的户部尚书,穿紫袍佩金鱼袋,当朝宰相。而他这个当年的西席先生,兜兜转转十八年,反倒成了她的下属,要靠她的举荐才能重回朝堂。 姚崇想到这里,嘴角浮起温暖的笑意。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说书人编的故事还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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