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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照旧是户部、清丈总司、宫里三头跑。秦昀的新军分了两营往河东、河北巡防,他自己隔三差五才回一趟安宅。 可朝堂上,清丈的事越顺,东宫那边就越坐不住。 过了正月,张柬之连着上了三道折子,一道请增东宫左右春坊属官,一道请以太子监国,一道请陛下“颐养天年,以太子摄政”。三道上完,武曌一道也没批,可留中归留中,朝中议论已经起来了。 更要紧的是二张。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入宫侍奉已有些年头,从前武曌精神不济时,他们不过替她念折子、传口谕,如今武曌身子虽然比前年好了些,可到底年逾八旬,遇事懒得亲自看,二张便渐渐从“传话的”变成了“拿主意的”。谁要递折子,先过张易之的眼;谁想面圣,先给张昌宗递话。 时间一长,连狄望舒的折子,也被压过几回。 二张也知道自己招人恨,便越发往武曌跟前凑,张易之会说话,张昌宗会侍疾,兄弟俩把武曌哄得妥帖。武曌有时累了,便说,“五郎六郎替朕分忧,朕省了多少心。” 这话传到外头,东宫的人听了,脸都绿了。张柬之在府里拍案,“二张弄权,太子监国的事一拖再拖,再这样下去,清丈办完了,太平坐大了,太子连东宫都守不住!” 韦香儿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她自从回洛阳,面上温婉和顺,对武氏亲族礼数周全,逢年过节往梁王府、千乘郡王府、宫里各处送礼,连狄府都送过几回。 这日她递了帖子去梁王府,说是新得了几匹蜀锦,想请梁王妃过府赏鉴。武三思看了帖子,笑了一声,“太子妃这是要见我。” 他让人备了酒菜,等韦香儿到了,便请进后堂。堂中只留了两个心腹侍从,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韦香儿今日打扮得素净,可她往堂中一站,那通身的气度,便不是寻常妇人可比。她朝武三思行了半礼,武三思忙起身还礼,口称“太子妃折煞臣了”。 两人落座,先说了几句闲话,什么蜀锦的纹样、曲江池的春水、宫里新赏的蜜橘。茶过一巡,韦香儿忽然叹了口气。 武三思搁下茶盏,“太子妃有何心事?” 韦香儿不接话,起身走到他面前,素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武三思身子一僵,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韦香儿的脸。她面上仍是那副温婉神色,可眼底的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梁王,”她声音很轻,“咱们如今是亲家,安乐嫁了崇训,你我便是一家人。太子在房州那十三年,梁王也是知道的,他落了一身病,夜里常睡不着。如今东宫属官添了又添,折子递了又递,陛下却一道都不批。梁王是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能不能替太子说一句?” 武三思身子往后靠了靠,把她的手轻轻拂开,笑了一声,“太子妃这话,臣可不敢当。陛下跟前,臣哪比得上二张说得上话。” 韦香儿的手被他拂开,也不恼,只收回袖中,慢慢道,“二张是陛下的近侍,梁王是陛下的亲侄。近侍能传话,亲侄能办事,太子若得了势,梁王便是社稷之臣。” 武三思脸上的笑收了收。 韦香儿又说,“梁王,二张日日在你我头上压着,今日压东宫,明日便压梁王。梁王替陛下办了多少年的差,如今连递个折子都要看张易之的脸色,这口气,梁王咽得下?” 武三思没接话,他当然咽不下。可韦香儿今日来,是要拉他下水,太子若得了势,二张被排挤,东宫那边便欠他武三思一个人情。 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两边都留后路,姑母确实老了。 “太子妃,”武三思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臣是陛下的侄儿,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太子的事,臣不敢多说,不过二张最近确实有些过了。” 武三思放下茶盏,“前日张昌宗在尚善坊置了一处新宅,比照亲王规制,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被张易之压下了。昨日张易之在御前替人求官,陛下竟也允了。这些事,外头议论不少。臣若有机会,自会在陛下跟前说一句。” 韦香儿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她知道武三思这话是滑头,说了等于没说。武三思这人是属泥鳅的,逼不得,只能慢慢来。 她起身告辞时,在堂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武三思一眼,“梁王,太子若上位,崇训便是驸马都尉。梁王想要的东西,太子都能给,太平公主能给梁王什么?” 武三思笑着拱手送她出去,等她的车马走远了,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 他回到后堂,幕僚崔存礼从屏风后走出来。 “大王,太子妃这是急了。” 武三思坐回案后,“她急她的,我急什么,太子与太平,两边都不得罪,才是活路。今日她来拉我,明日太平那边也会来人。我武三思,谁的人也不是,我是陛下的人。” 崔存礼道,“可清丈办完,太平手里有田册、有粮道、有新军,太子拿什么比?大王总得选一边。” 武三思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饮尽。 甘露殿里,武曌歪在软榻上,婉儿在旁替她念着折子。念到圣人之气(九):朕要夺情起复狄望舒 崔夫人没让这话传出去,可府里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狄光嗣从东宫告了假,狄景晖也从官工局回来,日日守在府里,狄仁杰的门生故吏也陆续来探病,姚崇、宋璟来过两回,都被挡在门外,说阁老不见客。 望舒这些日子把户部的事分了大半给姚崇,清丈总司那边有太平坐镇,她便住回了狄府,坐在榻边,替父亲掖掖被角,或是念几段报纸上的消息。狄仁杰闭着眼听,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两句,问完了又歇着。 这日午后,天阴着,没出太阳。狄仁杰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让崔夫人扶他坐起来,靠在引枕上,说要见望舒。 望舒来得快,进门时袍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在榻边坐下,见父亲今日气色比上回好些,心里知道这是回光返照,面上却不露,只笑着问,“阿耶今日觉得怎么样?” 狄仁杰看着她,“户部今日没事?” “姚崇在,清丈那边有殿下,今日不忙。” 狄仁杰点了点头,崔夫人端了药进来,他摆摆手,让先搁着。狄光嗣狄景晖这时也到了,站在榻边,眼圈有些红。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望舒,“你们都坐下,我有话说。” 望舒和狄光嗣在下首坐了,崔夫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 狄仁杰靠在引枕上,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蘅儿那孩子,在安宅住了这些日子,你也见着了。她性子温吞,读书不灵光,可她心正,不歪,不贪,不攀附。你二哥把她托付给你,我原想着,等过个一年半载,你们处熟了,再提过继的事。可如今……”他停了停,喘了口气,“我想趁我还活着,把这事定下来。” 崔夫人在一旁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狄仁杰看着望舒,“你愿不愿意?” 望舒站起来,走到榻边,在父亲面前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阿耶,我愿意,蘅儿我养,您放心。” 狄仁杰看着她,反手把望舒的手握紧了些,转头对狄光嗣说,“光嗣,你记着,蘅儿从今日起,便是望舒的女儿,往后族谱上,她记在望舒名下。你二弟那边,我自会写信去汴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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