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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仓存粮告急。 不是今年才告急,长安的粮食从来就没有宽裕过。 关中虽说是天府之国,可人口太多,官员太多,驻军太多,吃粮的人远比种粮的人多。太宗时期长安城人口不过二三十万,靠关中本地的粮食勉强还能自给。 可如今长安城的人口已经接近百万,再加上京官、外官、各卫府兵、往来使节、胡商番客,一年消耗的粮食以数百万石计。 关中的田地早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每年都要从江南、河南、河北经漕运调粮入京,可漕运的成本高得吓人——从江南运一石粮到长安,光是沿途的转运损耗和船工脚钱就顶得上好几石粮的价钱。 更何况从洛阳到长安这一段,要逆渭水而上,水浅滩多,大船根本走不了,只能用小船一船一船地往上驳运,遇上涨水还要停航,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能运个几十万石。 这点粮食,养长安城都紧巴巴的,更别提还有关中旱灾、蝗灾的年景。 李治在世的时候,就带着百官和百姓去洛阳就食过好几回。 说是就食,其实就是把朝廷临时搬到洛阳去,那里挨着大运河,江南的粮食可以直接从汴水入黄河再入洛水,水运畅通,成本比运到长安低了不止一半。 每次在洛阳住到秋收粮食充足了再回长安。 “春汛过后漕运便要断了,赶在入夏之前动身,到洛阳正好赶上夏粮入库。户部把沿途的粮草调度和百官随行的一应开支核出来,做个章程,后日早朝呈上来。” 望舒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整个朝廷的班子,六部、九寺、御史台、诸卫府兵,浩浩荡荡几万人,再加上随行的内侍宫人,这一路上的粮草供应、馆驿调配、车马征用,每一项都够户部忙到洛阳了。 更何况还有这些人的亲眷,这么大批人离开,确实能省出粮食,百姓也能自足。 武媚娘又想起一事,“不要搞得太铺张,先帝大丧刚过,春税还没收上来,兵部的粮饷不能动,太仓的储备粮也不能动,吏部考功司今年的外官考课还要留一笔钱。你用度支的账,给朕算一个最省的出来。” 望舒心里有了个底,拱手应道,“臣回去便着手,后日早朝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武氏当兴(十)武曌很满意 望舒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往户部衙门走,太后要她后日早朝呈上去的不只是一份沿途开支的预算,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难题长安缺粮。 从高祖定都长安那一天起,关中的粮食就没有真正宽裕过,只是这些年人口越聚越多,窟窿越来越大,大到连太仓的底账都不好意思往上翻了。 她回到度支司值房的时候,郑文昭和孙仲言正围着炭盆烤火。郑文昭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账册,但显然没在看,两个人在低声议论什么,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大人回来了?”郑文昭合上账册站起来,“太后有什么吩咐?” 望舒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太后要带百官去洛阳就食,后日早朝我要呈一份沿途粮草调度的章程上去。” 郑文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去洛阳就食?那得花多少钱啊?” 他在度支司待了好几年,太仓的底账他比谁都清楚,每年从江南转运到长安的漕粮不过几十万石,光是养活长安城里的人口都捉襟见肘,遇上春汛断航或是关中歉收的年景,太仓的存粮连三个月都撑不到。朝廷搬去洛阳就食,说白了就是把吃饭的嘴从长安挪到洛阳去,那里挨着大运河,江南的粮食走水路直达,比运到长安便宜一半都不止。 望舒心里清楚,搬去洛阳只是一时之计,朝廷不可能永远住在洛阳,长安毕竟是都城,百官的家宅、衙门的根基、太庙和皇陵都在这里,每年入冬之前还是要回来的。 不对,说不定这次去洛阳还真不回来了,望舒心跳得有些厉害。 李唐的根基在长安,武周定都在洛阳,武皇大建洛阳,谓之神都。 秦昀正在院里给汗血马刷毛,那马被他刷得油光水滑,四蹄不安分地在沙土地上刨着坑,时不时打个响鼻。 听见望舒的脚步声响进院门,他头也没回,手上活儿不停,嘴里却念叨开了:“回来这么晚?去换身衣裳洗手,正好晚饭也好了。” “朝廷要搬去洛阳了。” 秦昀手里的马刷顿了一下,他没太当回事,朝廷去洛阳就食不是头一回了,先帝在世时就去过好几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带上几件换洗衣裳,到了洛阳再让下人置办些日常用度便是了。 “什么时候动身?我让六子收拾几件衣裳。秦家在洛阳有宅子,地段还不错,住咱们俩倒也够。” 望舒走到他身边,汗血马亲昵地探过头来蹭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该带的都带上吧,书房里那几架子书,你的双锏和兵器架,库里存的银铤和铜钱,地窖里那几坛子汾酒,还有这匹马,它的马鞍蹄铁冬夏两套,都带上。” 秦昀将手上的马刷搁进了水桶里,他看了望舒一眼,见她面色如水,不像是在玩笑,觉得有些荒诞。 “往年去洛阳不都是这样吗?住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长安才是帝都,莫非还要迁都不成?”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望舒在马脖子上拍了拍,“你听我的就是,不要跟别人说,免得惹祸上身。” 秦昀把马缰绳系在树上,跟在望舒身旁往里走,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么突然?你去宫里了?是不是太后说了什么?” 望舒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门。书房里那几架子书整整齐齐地码着,都是她这些年在晋阳和长安一本一本搜罗来的,也有她从户部带回来核账的各道赋税清册抄本,还有她自己这些年画的各种表格图纸底稿。 墙上挂着那幅关中和洛阳的舆图,她用炭条画过漕运路线的痕迹还留在上面。 “太后没说,可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你先别问了,等朝廷的正式诏书下来,你就明白了。先把书都装箱,趁这几日天晴。” 秦昀站在门口,看着她已经开始从架子上往下搬书,一卷一卷地码进带来的木箱里。他没有再问,卷起袖子上前帮忙,把最上层那些落了灰的旧账册一摞一摞地往下递。 好不容易安生休养了些日子,听着朝廷的风雨又要来了。 …… 两日后的大朝,望舒站在含元殿户部队列里,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章程,每一条数目她都亲自核算过。 殿中百官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武媚娘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望舒身上。 “户部度支郎中狄望舒,呈圣驾东幸沿途粮草调度章程。” 望舒说着迈步出列,双手将章程举过头顶。内侍接过去呈入,殿中安静了片刻,武媚娘翻了几处关键的总目,便合上了章程。 “很妥当,就按这个办。” 望舒没有退回去,她的笏板还捧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 杨昭站在她前方不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警觉,章程已经通过了,你还要做什么? 望舒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这个头她必须出。“陛下,臣还有一事,与东幸洛阳相关,却不止于东幸。” 武媚娘微微抬了抬下巴,望舒把这个动作当成了默许。 “陛下,长安缺粮之困,非自今日始。高祖定都长安以来,关中地狭民稠,所产不足以供京师,岁岁仰给于东南漕运。太宗年间,长安人口三十万,漕运尚可支撑。而今长安人口已近百万,兼有诸卫府兵、往来使节、胡商番客,一年所耗以数百万石计。关中田亩所产不过其二三,其余全靠江南漕粮。而从江南运一石粮至长安,经大运河入黄河,过三门峡,逆渭水而上,沿途转运损耗、船工脚钱、仓储保管,折合下来运一石粮的代价比粮本身还贵。更兼渭水水浅沙多,大船不能行,只能换小船一船一船往上驳。春汛过后航道便要断航数月,遇上天旱水浅的年景,太仓存粮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先帝在时,朝廷数次东幸洛阳就食,每次往返耗资巨万,沿途征调民夫船工数以万计,耗费之大不在漕运之下。” 她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丹墀,看向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臣以为,圣驾东幸洛阳,不能只当作一次临时的就食之行。长安的困局不是今年缺粮、明年就能丰裕的,关中的田地养不活百万人口,漕运的成本降不下来,这是百年的死结。不如借此东幸之机,让朝廷在洛阳久驻,把太仓的压力降下来,同时在关中大兴水利、疏浚旧渠、扩开水田。关中水土本不贫瘠,只是缺水,若能引泾渭之水灌渭北渭南旱塬,开几十万亩水田,关中粮食产量翻一番并非难事。到那时长安漕运压力大减,朝廷再回长安,便不必年年为吃饭发愁。”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老臣面面相觑,面露诧异,东幸就食是一回事,朝廷久驻洛阳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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