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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走到书案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矿石。那块矿石拳头大小,断面呈现出冷冽的银蓝色光泽,在昏暗的书房里像是自己会发光。 她将矿石放在秦昀掌心里,然后点燃了案头的烛台。 “东瀛有一座银山,就在倭国西边的一座岛屿附近。少府监的匠人去做勘察,已经确认了。这座银山的储量比大唐所有银矿加起来还要大十倍以上,而且是浅层富矿,开采难度极低。陛下已设采银司,命我全权负责,少府监、将作监、市舶司、户部度支司、登州扬州两地水师,凡与此事相关的衙门都由我调度。钱粮直接从度支司划拨,不经过政事堂。十艘新船已经在登州港等着了,刘仁轨的水师替我们开道,你专司护航。” 秦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矿石,拇指擦过断面上的银蓝色光泽,没有说话。他是将门出身,从小见惯了刀兵钱粮,自然知道银子意味着什么。 大唐缺银,缺了几十年,缺到市面上流通的白银比黄金还稀罕。如果这座银山的储量真有望舒说的那么大,那这不仅仅是一座矿山,这将是整个大周朝财政的命脉,也是他们夫妻二人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甩不掉也推不开的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望舒脸上。她比出征前更清瘦了些,但眉目间的从容和笃定比从前更甚。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带兵打仗的这几个月里,她一个人扛下了整个度支司,参与了平叛的粮草调度,还抽空布置了一支远赴东瀛的勘察船队,现在更是要把整个大周朝的经济命脉都挑在肩上。 他站起来,把那块矿石放回书案上。 “倭人那边怎么说?他们的地盘上被人挖银子,不会坐视不理。还有运银的船队走哪条航线?东海每年夏秋有飓风,冬春有季风,刘仁轨的水师能控住的只是近海航路,出了海峡,护航的压力都在我身上,我得提前把航线摸清楚。” 望舒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倭国现在内战,列岛割据,大的势力有三四个,小的不计其数。他们互相牵制,谁也没空管海对岸的事。况且我们不是去抢,是去租。到时候我们过去,就我们手里的精兵,当地豪族不会不识相的,让采银司与当地豪族签六十年的港口租约。” 让那地方变成大周的租界,至于六十年后,大周的船上早就装满了真理。 火药已经有了,大船也有了,如今就好造大炮的事了。 那个地方,就是大周的自古以来。如今先要的是名分,主要是太远了,能用脑子为什么要用人命去填? 不过对上倭寇,先兵后礼就对了,让他们怕,才能签租界条约。 秦昀重新坐下,思索片刻,“三百人不够,光矿工、炼银师傅、核账吏员,这些人需要吃饭、穿衣、治病、写信回家。还得有人给他们做饭、洗衣、修房子、打家具。三百个工匠背后,至少需要同等数量的后勤人员。再加上我的亲兵,第一批上岛的少说也有一千人。这么多人住哪里?粮食从哪里来?淡水够不够?倭人当地能买到多少补给?剩下的要从登州运过去,海运周期多久?” 望舒从案上拿起另一本折子递给他,那是她昨夜刚写完的采银司后勤保障方案,墨迹还是新的。“你看完再问。” 秦昀接过折子,就着烛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又翻了一遍,表情渐渐从不放心变成服气。他放下折子,靠在椅背上, “狄侍郎,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船舶调度和后勤补给的?户部度支司不教这些吧?” 望舒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的装,“本官会的东西多了,你以后慢慢领教。” 望舒出发那日,洛阳城秋高气爽,天津桥头金色旗帜猎猎翻卷。武曌特命婉儿代天子送行,赐饯于洛水之滨。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城门,随行人员包括度支司核账吏员、少府监矿冶匠师、将作监土木工匠、市舶司通译,以及秦昀从博州带回来的三百亲兵,再加上沿途各州县调拨的力夫和骡马,迤逦数里。 从洛阳到登州,陆路转水路,走了将近一个月。望舒一路走,她带着的郑文昭就一路核账,沿途各州县的馆驿里,他的算盘声几乎没停过。 如今他已经混成了狄大人的心腹爱将,去哪都不忘带上他,洛阳实在太可怕了,让老孙在那留守吧。 秦昀带着亲兵在前面探路打前站,每到一处便遣快马回报沿途路况和天气。 抵达登州港那日,已是初冬。 登州港是大周北方第一大港,自贞观年间便设有市舶司,专理海外贸易和蕃舶往来。此时港中帆樯林立,大大小小的船只不下数百艘。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在晨光中泛着各色光泽,新罗的人参和皮毛,倭国的硫磺和漆器,耽罗的马匹和柑橘,还有从更远的南海诸国辗转而来的香料、珍珠和玳瑁。 搬运货物的力夫们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箱扛上跳板,汗水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 码头旁边的市集里,操着各种语言的商贾们正在讨价还价,新罗话、倭语、百济话、闽南话、登州土话混杂在一起,喧嚣而生机勃勃。 秦昀站在港口的瞭望台上,放眼望去,海面上白帆点点,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云。 他从军多年,见过的水师营寨不少,但登州港的规模还是让他暗暗吃了一惊。港内停泊的大周水师战船不下百艘,最大的楼船高达五层,船舷两侧排列着密集的弩窗和投石机位,船首包铁,船尾高翘,宛如一座浮动的海上堡垒。 刘仁轨的水师主力虽已南下执行护航任务,留守港口的几艘巨舰依旧让整个港湾都笼罩在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之中。 望舒简直惊为天人,“这就是大周的水师,太令人惊喜了。” 秦昀也是头一次见识,“是啊,但大唐,咳,大周疆域辽阔,豺狼都盯着,如果军队不强,是守不住的。” 望舒点头,她在书中是知道很多事的,“贞观年间,太宗皇帝灭东突厥、平高昌、设安西四镇,大唐的使节和商队便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最远走到了拂林。陆上丝绸之路是大唐的西大门,海上丝绸之路就是大唐的东大门。” 望舒走到他身侧,凭栏望向港中那些往来穿梭的船只,“登州港往北通新罗、渤海国,往南通扬州、明州、泉州、广州,再往南可以到林邑、真腊、天竺,甚至更远的波斯和大食。每年春夏两季,东南季风起时,蕃舶便从南海一路北上,带着香料、珍珠、象牙、玳瑁,在广州和泉州卸货之后换上丝绸、瓷器和茶叶,等到秋冬北风起时再扬帆南归。” 她抬手遥遥指向港口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泊位,那里停着十艘崭新的铁力木战船,船身比周围的商船高出一截,船首包着锃亮的铁皮,桅杆顶上已经升起了大周的金色旗帜。 每艘船可载兵百人、载货千石,船底钉着岭南铁力木制成的龙骨,船身接缝用桐油和麻丝反复填塞,船板之间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船舱内部分为三层,底层压舱石和淡水舱,中层载货载粮,上层住人。 “这十艘船是陛下特批给采银司的,每艘配水手六十人、弩手二十人。刘仁轨调来的水师老兵已经在船上等着了,他们对东海航线比对自己家后院还熟。你的任务就是带着这十艘船,跟在刘仁轨的水师后面,把采银司的人和货安全送到对马岛,然后在岛上守住港口。” 秦昀沿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排崭新的战船,背靠在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挑。“放心吧狄大人,不过登州刺史必定要来拜见你的,见不见?” “当然得见,不过不必与他说实情,就说若透露风声,怕他乌纱帽不保,他自会遮掩的。” 望舒的话音刚落,码头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正从港口官署方向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武将,鬓发微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武将常服,腰间系着银带,没有佩刀,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让站在望舒身后的几个年轻书吏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秦昀低声说了一句:“刘仁轨。” 登州刺史跟在刘仁轨身侧,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圆脸微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登州港的市舶使和水师营的几名副将,浩浩荡荡一群人,却被刘仁轨的气场压得像是他的随从。 刘仁轨在望舒面前停下脚步,拱手行礼,“末将刘仁轨,奉旨协办采银司护航事务,见过狄总办。” 一个在白江口火烧倭国水军、在东海横行二十年未尝一败的水师名将,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官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面上看不出半分敷衍或轻视。 登州刺史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跟刘仁轨打了十几年交道,深知这位老将军的脾性,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整个大周朝一只手数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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