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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把这话转述给望舒,望舒正低头批折子,闻言嗯了一声,“去跟姚崇说,给孙仲言再拨两个书吏,人手不够,别把人熬垮了。” 沈浪笑着应下,自去安排。 入冬之后,时间很快就到了年底,望舒刚理完一批各州报上来的秋税册子,姚崇便又抱着几卷放贷案卷来了。 他进门先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半盏,“尚书,银行那边今日传来消息,洛阳放出去的几笔官营工坊贷款,有几家已经开始还息了。数目不大,但利息是实打实入了银行账的,下官让人算了算,照眼下这势头,到明年年底,六州放贷的利息进项,约能抵得过银行半年的纸墨、人力、库房诸项开销,还能小有盈余。后年若再放开一些,银行便不只是朝廷的账房,而是一口能生钱的活泉了。” 望舒听后,面上露出几分欣慰,却仍清醒,“利息赚了是好事,可越赚钱,越不能松。孙仲言与贷审科的人,你再多带一阵,别让几个月的顺当,把人都养出胆子来。银行的钱是朝廷的,也是百姓的,一分一毫都经不起大意。” 姚崇道,“下官省得,下官已经跟贷审科说了,从本月起,凡放出款项超过三百贯,便要分号每月报一次用款去向。若借款方把钱用去别处,或转手放给他人,便按违约处置,立即追回。他们笑下官是阎王账,阎王账才好,免得他们日后哭。” 望舒笑了,“你便当这个阎王账,等孙仲言他们练出来,你再往后退。银行若能在你手里长成参天大树,将来史书上,也有你姚元之重重一笔。” 姚崇难得被她这般直白夸赞,轻咳一声,别开头去:“尚书别拿话哄下官。” 望舒笑着摆手,“行了,去忙罢,晚上宋璟请酒,你也去。官工局新立,他与郑文昭都忙得脚不沾地,难得请一次。你去露个脸,也算是给我撑场子。” …… 年底户部照例要呈上全年的收支总账。 这一年是大周开国以来国库最充盈的一年,北线战事早平,军费不再吃紧,官工局与银行双轮并进,市舶税与工坊外销利钱如潮水般涌入。 望舒带着姚崇、孙仲言等人熬了五个通宵,把每一笔进项、每一处开支都核得明明白白,才将厚厚一摞《大周岁入岁出总册》送进甘露殿。 武曌翻得很细,她先是看总目,再翻分册,遇到几处大项,还让婉儿取来去年的旧册对照。 殿中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望舒侍立在侧,偶尔答几句问话,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去年国库岁入,较前年翻了近一番。”武曌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眼底有压不住的光,“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官工局与银行、市舶这几块,若再加进去,朕看不止一番。” 望舒道,“官工局与银行、市舶的利钱,臣已单独立册。陛下左手边那卷蓝皮的就是。这几块是活钱,每月都有进项,若要算总账,确实比单纯的田赋商税要多出不少。” 武曌拿过那卷蓝皮册子,展开一看,越看越满意。尤其是银行放贷利息那一栏,虽只是刚起步,数目不算惊人,但已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反哺国库。 她不禁道,“你们户部这些日子,辛苦了,朕听说姚崇日日扑在银行,连家都回得少。” “姚侍郎确实辛苦,不止他,新上来的度支郎中孙仲言也极勤勉。贷审科、估产司那些人,都是没日没夜地干。臣回头替他们向陛下讨几日假,让他们过年时好好歇一歇。” 武曌笑着点头,“准了,让户部的人过个好年。姚崇、孙仲言,还有其他人,都赏。过年的赏钱,从朕的内库出,不必走国库。” 望舒忙道:“臣替他们谢陛下隆恩。” 武曌又翻了几页,“你光顾着说别人,你自己呢?你这几年,比他们哪一个都累。银行、官工局、放贷、商路,哪一样不是你从无到有做起来的?他们都有官升有赏钱,你倒好,自己一个户部尚书如故,还把最能生钱的官工局分了出去,旁人不知内情,只当你是傻的。” 望舒笑了笑:“臣不傻,臣只是觉得,一个人若把什么好处都攥在自己手里,下面的人便没有出头的日子。他们有了奔头,才会更卖力。臣有了这些能办事的人,才敢睡个安稳觉。不然什么事都要臣亲自去跑,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 武曌看着她,目光里是说不出的满意与感慨,她让婉儿取来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递给望舒,“这是朕赏你的,你替朕赚了这么多,若一点表示都没有,倒显得朕刻薄。拿着,不许推辞。” 望舒双手接过礼单,低头一看,上面列得满满当当,黄金百两,南珠两斛,羊脂玉璧两对,紫檀嵌金屏风一架,越窑青瓷十二件,云锦百匹,还有长安城外一处皇庄并五百亩上田的契书。 她猛地抬头,“陛下,皇庄田地,臣不敢受。” 武曌道,“有什么不敢受的?你是南阳侯,食邑千户,再添一处皇庄也不逾制。那五百亩地,你不是正想试种番薯和辣椒吗?官田试种终究有限,这处皇庄的地,你自己做主。种出东西来,再推给司农寺,这比赏你金银有用得多。” 望舒心口一热,“陛下如此为臣着想,臣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武曌摆摆手,“你什么都不用说,回去把这年过了。朕还等着明年开春,看你的番薯和辣椒在地里长成什么样。” 望舒抱着一摞赏赐单子出了宫,外头落了细雪,纷纷扬扬,把宫城内外都染成素白。沈浪在宫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忙撑着伞迎上来。望舒将礼单递给他,让他明日带人去内库领东西。 “皇庄和田地,我另派人去接。” 望舒道,“让盈盈把西跨院收拾出来,皇庄上的人来了,先安顿在那边。” 沈浪应下,又笑道,“大人今年这个年,可肥得很。” 望舒也笑了,“肥什么,都是死物,皇庄才是真值钱。走,回府。” 安宅里,秦昀已经回来了,他正在中庭的廊下看小六挂红灯笼,见望舒进来,便迎上去,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望舒把礼单拍在他胸口,自己先往屋里走,“我正愁明年番薯试种的地不够,陛下就送了来。” 秦昀一边看礼单一边跟进去,看到末尾的皇庄契书时,也怔了一下:“连皇庄都赏了?陛下这么大手笔?不过庄子在长安那边要派谁过去?” 望舒脱了斗篷,在熏笼旁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也是名下有庄子的人了,以后天热可以去避暑。” 窗外雪越下越大,满城都笼在朦胧的雪雾里。安宅檐下的大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映出一地暖红。 作者有话说: 无 宦海浮沉(二)他还是成了 洛阳开春后,又下了一场雪,都道今年是个丰年,望舒派去的商船也回来了。 望舒正在户部值房里核年后的第一批放贷卷宗,沈浪就跑进来,靴子上沾了雪泥,气都没喘匀便道,“大人,回来了!去西域的商队回来了!” 望舒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搁下,起身便往外走。“把人领到前堂,先上热茶热汤,别急着卸货,我去看看。” 她赶到前堂时,商队头领周正已经候在那里了,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了出来,脸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冻伤,但精神极好,见望舒进来,他回洛阳就听说狄大人封侯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单膝便往地上一跪。 “小人给君侯复命!” 望舒上前一步扶起鞜樰證裡他,“起来说话,这一路辛苦了。” 周正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君侯,此行事了。火果、土果,种子和块茎都收足了,还带回了另几样新东西,货装了满满七车,都在外头停着,用油布盖着,没敢让雪打湿。” 望舒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沿途的行程、收购的品种与数目、花费的银钱、经过的州府。 她目光落在最后那几页上,火果种子六石,土果块茎四车,另有一种当地土人唤作“白玉黍”的粮食种子三包,还有一种开着黄色小花的药材种子一包。 “这白玉黍是什么?” “小人也没见过。”周正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粒比黄豆略大的种子,颜色乳白,形状扁圆,像小颗的玉珠子,“那胡人的家乡人拿它磨面做饼,说比麦子还香。小人想着君侯吩咐过,凡是没见过的都带回来,就收了三包。” 望舒捏起一粒种子细看,眼睛里慢慢绽出光来。她认得这东西,虽然颗粒比后世的玉米小了不少,但那股淡淡的谷物香气和形状,绝不会错。 她压着激动,对周正道,“你这一趟,立了大功。” 周正憨厚地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君侯,还有几样货,是小人私下做主收的。那胡人带着小人的队伍往西走了两个多月,那里的人除了种火果土果,还种一种长在树上的豆子,结成一串串的,绿的时候脆嫩,熟了之后磨成粉能煮糊糊。还有一种地底下长的疙瘩,蒸熟了是紫色的,甜津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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