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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翊从武三思府上出来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寄居的宅子,而是在南城一条背街的巷子里转了几转,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后门外。 他要等一个人,一个一定会经过这里的人。 武懿宗有个习惯,每月逢五,必去城西的净业坊找相熟的道人拿“安神散”。自从被撤了北征主帅、又灰溜溜从洛阳北门回来之后,他便夜夜睡不着,找了好几个郎中都不顶用,最后寻到了这家道观,每月固定来取药,风雨无阻。 冯翊算准了日子,今日恰好是十五。 他靠在巷口那棵半死的槐树下,肩上搭着条旧披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远远望见一顶青帷小轿从坊门那头慢悠悠抬进来,轿子前后跟着四个带刀随从。 冯翊往巷子深处又退了退,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又长又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武懿宗在轿中本已半睡半醒,听见这声叹息,皱了皱眉,掀开轿帘一角,正巧看见冯翊从巷子另一头蹒跚出来,边走边拿袖子擦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冯翊?” 冯翊像被吓了一跳,猛地停住,抬头看见是武懿宗,脸色先是慌乱,随即又强挤出笑来,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小人见过将军,小人不知将军会从此过,失礼了。” 武懿宗上下打量他,见他眼眶微红,神色凄惶,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便道,“你大半夜的不回府,在巷子里嚎什么丧?” 冯翊低下头,半晌才道,“回将军,小人是……是刚辞了梁国公出来,心中实在烦闷,忍不住失态了,让将军笑话。” “三思?”武懿宗哼了一声,“他给你气受了?” 冯翊摇头,“国公待小人极好,只是……只是小人今日办砸了一桩事,心里过不去,自觉再无颜面待在洛阳了。小人正打算这两日便离京,回相州老家去。” 武懿宗来了兴趣,他本就是个多疑又爱打听的性子,尤其对狄望舒的事,简直像被喂了什么药,听见个风吹草动都能跳起来。 他知道冯翊从前是武承嗣的幕僚,后来跟了武三思,专做暗中的勾当,手上必定握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如今这人竟要离京,定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朝轿夫摆了摆手,轿子落了地。武懿宗下轿来,走到冯翊面前,压低声音道:“你办砸了什么事?说给本将军听听。” 冯翊摇头,一副宁死不肯开口的模样。武懿宗哪里肯依,又逼问了两遍,冯翊才像终于撑不住了,左右张望一眼,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将军莫问,这件事沾不得,梁国公已经让小人不许再提了。小人若说出去,这条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武懿宗的脸沉了下来:“你如今不是三思的人吗?谁还能把你怎么样?说!到底怎么回事?” 冯翊咬着牙,像在拼命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将军可知道,梁国公与狄望舒……私交极好?” 武懿宗一愣:“三思与狄望舒?他们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冯翊苦笑,“将军有所不知,从前梁国公与狄侯爷确实有些误会,可那都是些小事,狄望舒与他到底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 武懿宗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他向来觉得武三思油滑,两面三刀,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与狄望舒暗中交好。 冯翊又压低几分声音,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前些日子,小人在东宫安插的一个内侍,无意间截到几封狄侯与李旦往来的私信。信中言语亲密,李旦称她‘望舒’,她称李旦‘殿下’,还提了什么‘再等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小人觉得事大,深夜去见梁国公,想请他拿个主意。可梁国公看完之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立刻变了脸色,让小人把信烧了,把人撤了,全当没这回事。他还说……” 他忽然顿住,像说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脸色煞白。 武懿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声音都变了:“他说什么?快说!” 冯翊浑身发抖,“他说……他说他与狄望舒是生死之交,绝不会揭穿她,更不会害她。他还说,将来若真是……若真是那边成了事,他还要靠狄侯保他一条富贵。将军,小人听了这话,吓得魂都没了。这是、这是谋逆啊……小人哪里还敢在洛阳待下去?只能一走了之。” 武懿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狄望舒与李旦暗中勾结,武三思知情不报。 “好哇……好得很!”武懿宗咬牙切齿,“老子在朔州替他们卖命,被那贱人一句话就挑拨了。如今她竟还想勾结李旦谋反,武三思还替她遮掩,真当我是死人了!” 冯翊慌忙道,“将军息怒!小人今日什么都没说!将军若将此事捅出去,梁国公必定知道是小人走漏了消息,小人……小人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武懿宗看他一眼,眼中杀意与疯狂交织,他拍了拍冯翊的肩膀,笑得阴恻恻的,“你放心,本将军不会说是你说的。你将那信给我,我自去取她狗命。” …… 武懿宗拿着冯翊的信件,他越看越兴奋,越看越觉得天要变了。第二日天没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将证据用黄绸包好,揣在怀里,绕到武三思府上。 门房说他还没起,武懿宗哪里管这些,一路闯进内院,把武三思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武三思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一脸起床气,见武懿宗眼珠子都是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包东西,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他懒洋洋地往榻上一靠,打了个哈欠:“这么早,出什么事了?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着,你急什么。” 武懿宗把黄绸包往他面前一摔,恨声道,“三思!你知不知道狄望舒与李旦有染?他们暗中传信,意图不轨!这证据,你早就拿到了,为什么不报?” 武三思扫了那包东西一眼,不是,这武懿宗出息了,还想让他去报?什么时候学会借刀杀人了? 他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杯冷茶,呷了一口,“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武懿宗瞪着他,“我今日来,是问你这事你管不管?你若不管,我自己进宫去,把东西呈给姑母。到时候那狄望舒死无葬身之地,李旦也脱不了干系。你若拦我,便是与他们一伙的!” 武三思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看着他,笑了。“你去,现在就去。” 武懿宗要是自己去了他管不着,这货非要扯上他,“你最好带着这些东西,当殿跪下,把你的人证物证一条条摆出来。我保证,狄望舒还没入狱,你的脑袋就先挂在天津桥上了。” 武懿宗一噎,脸涨得通红,“你……你少吓唬我!我有铁证!” “你有个屁的铁证。” 武三思冷笑一声,“这东西,我早看过了,满篇都是揣测,所谓路线图,连个画押都没有。李旦称她‘望舒’,那又怎样?李旦与她旧日相识,写封信问个安,有什么稀奇。你拿这个去告当朝宰相与皇嗣通奸谋逆,你当姑母是傻子,还是当满朝的公卿都是哑巴?” 武懿宗被他说得嘴唇直哆嗦,却一句也反驳不上来。 武三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听我一句劝,这事咽回肚子里去。狄望舒如今动不得,你非要撞上去,别说姑母,我都不一定保得住你。豫州那位还在那儿蹲着呢,你想去陪他,我不拦着。” 武懿宗脸色铁青,站了半晌,终究还是把东西收了,摔门而去。 武三思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回到内室,让人更了衣,在院中站了片刻。晨光正好,照得满院花木都亮堂堂的,他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男女之情,这事在他心里轻轻一拨,像一尾鱼跃出了水面。 狄望舒与秦昀,秦昀那小子恨不得把命都给她。冯翊送来的那些信,虽然证据不足,却让他想起这世上的人,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的人,若只是利益之交,终究会散。若再添上几分私情,那羁绊便深得多,也牢得多了。 他武三思这些年,朋友交了不少,门客也养了无数,可真正能在危难时替他说话的,有几个? “如何追求上官婉儿?” 彼时武三思正在书房里与几个心腹幕僚议事,说的是南市开春后几笔暗股的分红,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宫中近来的风向。有个幕僚提了一句“如今陛下最信重的,除了狄侯,便是上官待诏”,武三思脑子里那根弦便被轻轻拨了一下,然后把心里想的直接问了出来。 满屋皆静。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上官婉儿是掌宫掖诏命的内舍人,写得出制诰,批得了奏本,满朝文武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上官待诏”。这样的女子,哪是寻常手段能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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