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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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1页)

头疼。

晏在舒降下车窗,在一阵阵夹雾带雨的凉风里醒着神。天儿还早,郊区的菜农挑着担子才到这早市,嚷着方言唤着同伴,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了,街边小店里的蒸笼里白雾滚滚,孟揭站在早餐店前,手指里夹着根烟,不多会儿,老板娘喊“二十二号!”他道声谢,就掐掉了烟,拎着一杯热豆浆,两盒越南春卷上了车。

豆浆递给她暖手,孟揭又把车窗升回去了,“还想不想吐?”

她沉默摇头。

昨晚简直是场噩梦。

晏在舒酒量跟猫一样样儿的,酒局上没人敢撺掇,家里边也不让喝,昨晚那一杯下去,起初是晕,后半夜就开始烧得喉咙渴,摸黑爬起来喝水,可一口水刚喝下去,那杯酒连带着早些时候吃的火锅就全返上来了,她两步冲到卫生间,扶着马桶吐了个稀里哗啦。

孟揭是被门撞墙的巨大声响弄醒的,醒时还带点儿醉后的懵,但酒精代谢得差不多了,意识也回来了,花了几秒钟回想断片前的状态,而后又听到一声呕,立刻从头到脚惊醒。

因此,后半夜就是孟揭在忙前忙后照顾晏在舒。

她还醉着,醉得睡眼朦胧,吐都睁不开眼那种,孟揭给倒温水,让她一点点儿顺下去喝,又翻箱倒柜找衣服让她换上,调蜂蜜水哄着给喝下去,前半小时真没有丁点儿空闲去回想——开酒的不是他吗,晏在舒不是喝的红茶吗,怎么醉成这德行的是她?

好不容易止了吐,晏在舒嫌脏,要洗澡,孟揭就帮着她冲了冲,脱衣擦身穿衣漱口,伺候得跟个护工似的,有几次他都气笑了,喊晏在舒抬左腿她抬右,喊她伸右手她伸左,语气稍微重点她就默默把他盯着,一声不吭,委屈得要死。

算了。

孟揭能怎么样呢。

孟揭只求这大祖宗别吐他脚上了。

好不容易哄进房间,晏在舒又站床边不动了,她醉起来也是不撒疯不闹腾的,就是话特别密,但十句有九句听不懂,剩下一句是骂他的。

孟揭本来就喝得多,睡得少,犯了病,那会儿完全是压着脾气在照顾她,任劳任怨任使唤,最后晏在舒拉着他的手,诚诚恳恳地鞠了个躬,总算说了句整话,但她说的是:“同学你好,你跟我交往。”

“……”孟揭揉了下脸,“我跟你在交往。”

晏在舒就呆住了,然后镇定地点点头,又绕床走了一圈,跟巡视领地一样,走完一圈还没等孟揭开口,自己就掀被上床,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睡了。

得,孟揭当下就只有一个心思,下回不管什么局,他都得是清醒到最后的那一个,因为不知道这姑娘会在哪个犄角旮旯,会掐哪个他昏睡的点儿,把自己灌成这猫样。

***

车子上了城际高速,八点刚过就到海市,孟揭陪着她吃了早饭,车停时晏在舒晃晃豆浆杯,说不是吃过了吗。

孟揭替她挡了一下车顶:“是让你暖手,不是要虐待女朋友。”

晏在舒没力气回嘴,蔫儿的,还困,头还晕,由着孟揭探身进来,帮她拉上了卫衣帽子,又护了一把她脑袋喊她下车。

这人肯定喜欢养成,保准有这癖好,晏在舒全须全尾活蹦乱跳的时候不让他这么干,她嫌别扭,可但凡有点儿手脚不麻利,孟揭的这一面就会无缝衔接上来,特别顺,一看就是老谋深算。

吃完早饭孟揭一路送她到环岛路,进门时阿姨已经在煮解酒汤了,他洗完澡跟阿姨嘱咐了几句,事事都安排得妥当了才重新坐进车里,扯松了领带,打了根烟,徐徐降下车窗,打个弯拐出庭院。

这时天边积云浓染着金光,绸缪了一夜的雨汽被风搅散,一轮日高悬在身后,这辆车迅速驶离了浮光掠影的小区,碾进寒光锃亮的钢铁森林中。

医院里已经有三四人在等了。孟揭到时,护士正在给病人换输液袋,孟介朴和几个叔伯坐在沙发边,低声谈最近海市筹备建设的一座跨海大桥,叔伯们见了他都笑,站起来挪位置,拍拍肩膀比比身量,“好高了啊”,“真是年轻有为”,“多像二哥啊”,一串客套话此起彼伏。

孟揭挨个叫了人,才看向孟介朴,叫一声,“爸。”

孟介朴坐着,手里端一杯热茶,看了他一眼:“昨晚不在实验室?”

“嗯。”

“电话也不通。”

“没电了。”

孟介朴听着,静了片刻,倾身,把茶杯搁桌面上,轻轻一声“咔”,身边几个叔伯都默契地噤了声,日色在窗,监测仪器的“滴滴”声匀速而清晰,这一刻空气中有种古怪的压力对流,是传统式的家庭权威中心与自我意识日渐强盛的年轻辈的无声较量,谁都懂,谁也都不想掺和。

孟揭始终没多大反应,他坐着,手肘压膝上,目不斜视,慢慢喝茶。

这时,护士换好输液袋,拉开了里间门,周遭的压力锐减,孟介朴笑笑,在孟揭肩上拍了一下:“去跟爷爷说两句话。”

***

离家后的孟揭去了哪儿,晏在舒不知道,她一觉睡到中午,阿姨不在,但厨房里温着汤饭,吃完饭,喝了汤,晏在舒头也不疼了胃也不翻滚了,立马原地复活,楼上楼下地跑了几趟,把那四个箱子里的东西理出来,又一头埋进了书房里。

孟揭是晚上回来的,她还在书房看文献,没在意,直到看完整份文献,笔记做了,明天课上要用的资料也整理好了,一看手表,已经是夜里八点半,距离孟揭回来过了一个小时。

人呢?

她推门出去时,屋里也很静,客厅没开灯,整间屋子都罩在一片灰麻麻的冷色调里。

又走了?不能吧。

这么想着,她走出两步,刚刚踩上楼梯,余光里有道黑影,她凝神看,是一只破破烂烂的拳套,孟揭的,她记得今早过来时屋里没这东西,有些反应后知后觉地爬到神经末梢,她扭头,用目光巡视整间屋子,果然在窗边沙发椅上看到了孟揭。

大片的玻璃窗边,窗帘半拉,孟揭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月色凉凉的,从窗子泄到他周身,揉出了一层带着深灰色毛边的昏影。

看着挺疲的,也挺孤单的。

下一刻,晏在舒拧开壁灯,“吓魂呢你。”

一束昏黄的光线投下来,不至大亮,她抬步往那走,这才看见地主爷头发还半湿着,像刚洗完澡,套了条睡裤,敞着上身就坐那儿了。

孟揭眯了下眼,不适应这突然转换的光线,而后就看到个抱着书走过来的晏在舒,一两个呼吸的延迟后,问,“你怎么还没走?”

这话有意思了。

晏在舒随手抄起一件衣服丢过去,话也没客气,“那我走了。”

而手腕毫无意外地被攥住了,晏在舒脚下趔趄两步,跌坐到他腿上,她早有准备,反应也很快,没避,没跑,反而跨坐上去,把手里的书“砰”一下砸孟揭胸口。

张牙舞爪的样儿也是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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