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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过,梨花落瓣飞扬,落在他头上、肩上,宋海晏唇角笑意愈发明显,声音和悦:“当然是你这位女菩萨啦,你这么善良,一定会保佑我重见光明,不是吗?” 阿苦觉得脸上有点热:“我不是什么女菩萨,只是药师庵的沙弥尼,宋公子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宋海晏弹了两下弓弦,将它放在树下,说道:“好吧,不说笑了。其实我这几天已经模模糊糊能看到一点了,我看到你羽衣冠带,长发飘飘,就和画像上的观世音菩萨差不多呢。对了,这几天多谢你照顾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两人虽然相处数天,但知事堂只有两人,宋海晏之前没有问过她的名字,一直只是称呼“你”。 阿苦答道:“我叫阿苦。苦涩的苦。” 宋海晏微微皱眉,语气沉凝:“怎么叫这样的名字?” “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也不能说不对。”宋海晏道:“我曾听人说起,名字是一种意象,一种表征,它来自父母或者长辈的赋予,代表他们对子女或晚辈的想望或者祝福。比如说,我叫宋海晏,因为我父亲希望我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清平和晏宁,而‘晏’还有和乐、安宁的意思,我的母亲希望我的生活安宁幸福。所以,一般不会有人用‘苦’字起名。” 阿苦心中泛起一股微不可察的苦涩和自怜:“大概是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受到亲人师长祝福的人……也没什么人希望我得到幸福,所以才会得到这样的赋名……” 如果她曾得到过祝福,又怎么会从小离开自己的母亲,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世间的恶意呢?又怎么会被困在这里,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赎自己从没犯过的罪呢? 就算这世间真有神佛,大概她也是那个被神佛所弃之人。 大概是少女的语气突如其来的悲伤,在阿苦说自己是一个并不被祝福的人的时候,宋海晏的心尖忽然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这种情绪来得莫名,然则他确实痛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没有关系,名字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想望与祝福,我可以将我的幸福分给你,以后我就叫你阿幸……我给你这样的想望和祝福,这样你就会得到幸福……” 这些话没有思考,发之于心,宣之于口,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可他偏偏就是这样不藏不掩地说出来了。 这话实在逾矩,阿苦攥紧手指,气得发抖。 她想说,你与我有关系吗,凭什么给我起名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有着什么样的过去,背负着些什么,就能说这样的大话? 可宋海晏双目失明,看不见她的表情,见她久久不说话,又道:“你不说话,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没关系,我们可以换成别的。阿福?或者阿吉?要是你都不满意,我可以回去翻翻《说文解字》,一定能给你找到一个好听的名字……” 他脸上表情实在过于诚挚,无一丝轻浮,并不觉得自己是说了多么瓜田李下、惹人瞎猜的话,反而有一种“本该如此”的笃定。 她忽又不生气了,只觉得眼中一片酸涩。 宋海晏并不认识她,他今天才知道她名字,没有见过她的长相,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就像一个孩子,从家里拿了两个纸包点心出门,偶然遇到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乞丐没有吃饭,所以本能想要分给对方一个。 至于对方是谁,根本就不重要。 他并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的点心里裹着蜜糖,而随手递出的那个只是看起来很像的空壳而已。 她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尝到那丝甜,此刻竟也想抓住那空壳,就像它真的能给她带来祝福。 “没有,谢谢你。”阿幸用袖角拭去眼角泪意,轻声道:“阿幸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下午,静仪师太再次来到知事堂。她将宋海晏眼部的黑色绸带拆了下来,神情带着一丝审慎,问道:“宋公子,你现在觉得怎样?” 宋海晏也不答话,顺手抄起手中弓箭,搭弓上弦,静仪师太尚未反应过来,那支羽箭已经朝着栖在房檐上的飞鸟疾射而去。 静仪师太大急:“佛门忌杀生,宋公子你……” 一支白色的鸟羽从天空飘飘落下,那鸟儿受到惊吓,扑腾了两下翅膀飞走了。宋海晏哈哈一笑:“抱歉,这些时日没有摸弓箭,一时技痒而已。我知道你们这儿的规矩,所以只是射一支鸟羽解解痒。” 射下一只鸟羽而不对鸟儿造成任何损伤,当然比射下一只鸟更难。 静仪师太松了一口气:“宋公子神乎其技,看来目力是彻底恢复了。只是这些日子还需避光,好生休养。还有,你的腿要彻底恢复大致还需要半个月时间,宋公子若是觉得庵堂不便,回家休养也是一样。” 宋海晏微微笑道:“这里很好,并没有什么不便,既是养伤,总要彻底复原才能放心。” 静仪师太点头:“如此也好。”她又转头看向阿幸,嘱咐她好生看顾病人后离开。 静仪师太离开之后,宋海晏这才转头,看向阿幸。 少女眉如远山,眸似星子,那双漆黑瞳孔似乎笼着晨雾般的清愁。她一身素衣,立在梨花树下,妙常冠飘逸的帛带垂落三尺冰绡,倒映着满树梨花,竟分不清是云是雪。 一袭秀发如帛如瀑,风过时有梨花飘染,簌簌摇落碎琼,沾在她鸦青鬓角,不着铅华,恰如一尊玉色观音。 宋海晏刹那间定住,心跳一瞬间乱了节奏,差点连呼吸都忘了。当少女那双剪水秋瞳朝他看来时,宋海晏突然不敢与之对视,他匆忙低下头,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阿幸见宋海晏双眼复明,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放下。她今日抄经的功课尚未完成,道:“我下午还有事,你自己休息,有事叫我。” 宋海晏见阿幸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又出现在菱窗格中,似乎是在抄写什么东西。他也不便相扰,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兵书来看。 他看了两行字,便不知想起什么,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微笑。 夕照西倾,暮色渐染。天边斜晖脉脉,似素手轻拂层云,将漫天墨紫金红的华彩揉作一匹鲛绡,自穹庐垂落人间,将满树梨花染成缥缃色。 少年的思绪仍沉醉在不可说的美梦之中,连静慧师太来了又走都没有察觉。直到阿幸在亭中支起一方小桌,叫他过去吃饭,宋海晏恍然梦觉,才发现自己手中那本兵书仍然停留在节,会称呼女主为阿幸。等到 第二日早上,阿幸早课回来,天上落起小雨。 她推开窗户,雨珠子跌在青石板上,惊起碎琼乱玉。梨花瓣颤巍巍承着雨,雨凝露从瓣尖滚落时,恰似玉盘上滑落的鲛珠,雕花木窗棂上附着的水雾,也染了三分梨蕊的冷香。 她执笔写字的时候,宋海晏推门,从门缝中探出半个头,道:“阿幸,今天下雨了。” 阿幸抬头:“是啊,下雨了。” 宋海晏道:“看来我今天不能去外面晒太阳,你能借我一本书看吗?” 阿幸想起昨日下午她抄经时,他本来是在看书的,道:“你不是带了书吗?” “那些兵书都是我看熟了的,没什么好看的。”宋海晏倚着门框,门外雨声入耳,“落雨梨花,正适合参禅。我母亲信佛,从前总说我杀性重,容易折福,该多读些经书修身养性,增长些智慧,如今倒是机会。” 阿幸将已经抄就的经文顺手给了他一本,继续奋笔疾书。 宋海晏拿了书,并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侧坐在门槛上。他没有翻开佛经,斜对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阿幸,你为什么每日都要抄经?” “这是功课。” “阿幸,你每天抄经,不觉得辛苦吗?” “辛苦。” “阿幸,你们药师庵的比丘尼都要每日抄经吗?” “不是,只有我要这么做。” “那为何别人都不用抄经,唯独你要抄经?”宋海晏支颐看她:“我总觉得你不像比丘尼,对了,为何药师庵的其他比丘尼都没有头发,只有你带发修行?” 这两问实属戳在阿幸的痛处,她抬眸,声音带了些怒意:“你不是要看书吗?不看就还给我……” 宋海晏连忙将经书翻开,但仍不安分,只胡乱翻了几页,又指着书上一处问道:“阿幸,过去之心不可得,现在之心不可得,未来之心不可得,何解?” 阿幸顺口答道:“过去已是过去,所以过去之心不可得。现在之心只在刹那,起念之间已成过去,所以现在心也不可得。未来之心尚不存在,自然也不可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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