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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事情是他和思婧惹出来的,如果自己失态,便再没办法收场。他强令自己镇定,唇畔扬起笑容,道:“小二刚刚把甜酒醅送来了,多谢侯爷的心意。” 周明晏迟迟缓不过神,嗓音飘忽:“嗯……” 孟思昀笑意越发勉强,强撑着道:“侯爷怎么会在门外?” “我……”周明晏嘴唇颤抖,“我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耳畔嗡鸣,心底仿佛搅着巨大的漩涡,水声混沌,只有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在来回盘旋。 孟思昀喜欢他。 不是朋友之情,不是同袍之义,是那种喜欢,两情相悦,至死不渝的那种喜欢。 因为这样,孟思昀才会对他这般好,才会赠他宝剑,为他抚琴,一掷千金买他的好名声,才会在被他侵占的时候放弃挣扎反抗,才会在这之后选择原谅他。 点滴情意凝结成珠,又连缀成线,该是月老手里的红线,缔结良缘,携手白头,可源头却是错的。 孟思昀是男子。 男子怎么能…… 见周明晏背倚着门,脸色一时极差,孟思昀听不到他的下文,心不由揪起来,下意识向前一步:“侯爷……” 见孟思昀似是要过来,周明晏身形一颤,后退一步,忘了自己已经贴到门边,脊背重重撞在门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孟思昀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心在一瞬间重重跌进冰水里,森冷寒意生出锐利荆棘,将他的肺腑无情贯穿。 周明晏怕他。他欺骗周明晏,说自己害怕他,现在这就是报应,周明晏是真的害怕他了。 曾经不觉得他是怪物,鼓励他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温柔又笃定地安慰他说这不是他的错的人,到底还是害怕他了。 冰晶在体内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刺痛肺腑,孟思昀艰难地吸了几口气,抬头扬起笑来,道:“侯爷,既然您都听见了,我也不敢欺瞒。” “都是思昀的错,不该背后议论侯爷,更不该对侯爷怀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嗓音迟滞,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莫大的力气,沾血带肉地从肺腑里拽出来,“请侯爷莫要动怒,更不要为此忧心,之后……” 之后,之后还能如何呢?他说不下去,心里眼里都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孟思昀……” 眼前的人又瘦了很多,人单薄得夸张,仿佛连光能轻易穿透,那日刚试过的新衣如今又宽大了,勾勒着细瘦的肩背和腰肢,像是永远站在一场长息不止的大风之中。 细密的疼攫住心脏,和方才的震惊惶惑混杂在一起,周明晏心乱如麻,否认道:“我并非动怒,也不曾忧心,我只是……” 他只是不明白。他不明白男子缘何会对男子动心,明明他和孟思昀相识不久,不曾共过患难,也不曾历经生死,只有那场至今想来仍觉羞耻的荒唐情事,孟思昀为何会…… 周明晏自幼随父从军,在沙场征伐中长大,将领和同袍教会他忠义果敢、坚韧不拔,却没教会他相思缱绻、儿女情长,没教会他何为怦然心动,何为念念不忘,何为衣带渐宽终不悔,何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听到周明晏开口,孟思昀曾有一刹悸动,但望着他迷茫失措的眼睛,这微薄的期待很快如流沙般消散无影。 无论周明晏的“只是”是什么,都只能说明,他并不喜欢自己。 环顾四周,茶案书桌,一切陈设依然如故。孟思昀在此说谎,亦在此立誓,如今亦在此重复他的谎言和誓言: “侯爷,无论如何,思昀的承诺都是真心的,思昀不会打扰侯爷,不会……” 楼下传来隐约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孟思昀的心亦像被琴弦勒紧撕扯,痛得他再发不出声。 两个秘密守了二十余载,短短数日就被全数撞破,还是被他最在乎的人。多年来的勉力坚持毁于一旦,苦苦维持的微薄尊严荡然无存,再坚强的人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变故,他穿着整齐,却无异于赤身裸体,多年心事被人窥破,比那日被周明晏强迫时还要难堪。 他只是爱了周明晏很久,不曾想过说破,更不曾打扰。他没奢望过周明晏的回应,周明晏也根本不需要回应,像明月不必回应倒影月影的湖水,飞鸟不用回应它短暂栖息过的树梢,知不知晓孟思昀的爱,于周明晏而言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世人歌咏赞颂明月,明月只会因此更加闪耀,不会因此减损半份清辉。 周明晏无需怕他,他的心事本就是一树不为人知的花,甘愿在周明晏目力所及之外历经枯荣,他的爱,本就和对方无关。 他最会未雨绸缪,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孤独一生,甚至都准备好了看周明晏洞房花烛,儿孙满堂,可唯独没准备好面对周明晏这样的眼神。 他不再是朋友,不再是知己,而是世间最不可理喻之物,最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已经一无所有,不奢求被看见,不肖想被接受,可就连不被厌恶、不被鄙夷,他都不配拥有吗? 周明晏仍然不解,可孟思昀的表情让他莫名不忍,想安慰,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孟公子……” 孟思昀喉咙一阵阵发紧,眼眶胀痛,压在算盘上的手愈发用力,忽然手底一松,玉算盘竟被他掰散了,翠玉算珠滚落四散,跳下桌沿,滴溜溜落了一地。 两人都吃了一惊,孟思昀立刻蹲下身,周明晏也下意识凑过去,手刚触到一颗算珠,就听孟思昀低声道:“不用。” “不用。”孟思昀不敢抬头,咬牙忍住泪,捡起一颗算珠,在手心攥紧,“你快走吧……” 周明晏犹豫,孟思昀脊背发抖,语气似强迫,又似恳求:“快走!” 周明晏只好转身,怀揣着愈发迷乱的心思,消失在门外。孟思昀听着脚步声由近及远,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微凉的地面。 身边算珠凌乱,他摸索着一颗颗捡起来,白皙的指间很快沾满了灰。他手上没有力气,算珠捡起来却又攥不住,又从掌心里滑出来。 孟思婧和凡心进来,就见孟思昀跪在地上,身边散落一地的玉算珠。 他低着头,垂落的乌发掩映着苍白的脸,像条悲伤绝望、泣泪成珠的鲛人,被困在自己的眼泪中央。 凡心冲过去扶他,他摇摇头,勉强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捡一下,我看不清楚……” 他确实看不清楚,视线涣散模糊,玉算珠流光温润,他却觉得亮得刺眼,恍恍惚惚的,全是周明晏方才的眼神,震惊、不解、难以置信的眼神。 孟思婧蹲身,从他手边捡起一颗算珠,触手是湿的,转头看孟思昀的脸,只见他满脸的泪,在漫进的日影里闪闪发光。 碎玉 时光流逝,暑气渐浓,喧嚣蝉鸣一日胜似一日,盛夏的烈阳刺得人肌肤发痛。 暴雨渐止,加之朝廷大力赈济,南境灾情终于得以缓解。 赈灾过程中,京城百业行会纷纷慷慨解囊,捐赠若干钱粮物资支援南境灾民,居功甚伟。在靖安侯周明晏等人的提议下,李擎特意降旨,对助力赈济灾民的商贾行会予以褒奖,施予减免税赋、增发关牒等诸多优惠,李擎还亲笔誊写了“义商”二字,由有司制成牌匾若干,赐予孟思昀在内的若干位商贾。 皇恩浩荡,商人们受宠若惊,郑重迎回牌匾之后,纷纷上了谢表。周明晏在御书房偶尔见到那叠谢表,一眼认出那清秀隽永的字迹,不由一瞬失神。 孟思昀喜欢他。 那日茶楼无意间听到的话,如平地惊雷,又似浩荡长风,将他的心高高吹起,飘飘荡荡,没个落脚处,就算极力将心思引到别处,稍有牵扯,便又游鱼似的浮到水面上来。 许是他生性迟钝,也许是他当局者迷,现在回想,相处短短数日,孟思昀对他的好,确实超过了挚友的界限。 他们虽有意恪守距离,连衣摆都不曾碰触,可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如果目光亦可相触,言语亦可相接,那在珠联璧合的琴声和剑影里,在无数次酣畅淋漓的对谈里,他们的灵魂早已坦诚相待,相偎相依过不止一次。 何况还有别院那日,肌肤相亲,是稀里糊涂种下的因,亦是不容忽略轻视的果,是孽缘是闹剧,是荒唐是真心,无论作何解释,都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一旦察觉不同,简直处处都是证据。他很想知道,孟思昀对他是何时开始变了质,可又觉得多问无益,况且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现在想来,朱雀大街之上初见,孟思昀不肯抬头,分明不是因为他后来解释的什么害怕,而是因为羞赧,是多年夙愿终得见,心事唯恐被人知的羞赧。 扪心自问,他并不明白自己对孟思昀的感情。同样担着朋友名号,可孟思昀分明不同于秦臻,不同于李擎,以不同于以朋友之名与他交往的任何人。 任何人都不像孟思昀一样,欣喜时会让他也不禁展颜,难过时会让他也痛彻心扉,几日不见便想念,听孟思昀说再不与他来往,会有种钻心剜骨般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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