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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五说的能过夜的地方,是河滩下游拐弯处一座塌了半边的石砌羊圈。
羊圈三面墙还立着,第四面只剩半人高的残垣。顶上的椽子断了大半,剩下几根歪斜地搭着,上面盖的茅草早就烂透了,只有靠西墙的一角还有一小片能挡风的遮挡。地上是干羊粪和碎石,踩上去松软,有一股陈年的膻味。
凑合一夜。纪五说。他把长平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西墙坐好。从河滩上看不见这里,路上更看不见。
朱由检站在残垣缺口处往外看。河滩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白,卵石的轮廓模糊了,只有那道浅浅的水痕还反着最后一点天光。河岸上的荆条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
没有人。他听了一会儿,确认了。
翠微已经在西墙角铺开旧棉被,把长平挪上去。王承恩用左手把碎石拨开,清出一小块平地。周皇后蹲在墙根下,把水囊里剩的水分成几份——每人只够润一润嘴唇。
天色暗得很快。西边的灰云已经盖住了半个天,把最后的日光压成一条窄缝。
纪五站在缺口处,面朝外,背对众人。他的短刀别在腰后,布包斜挎着,棉甲里衬的扣子系得很紧。
朱由检走到他身边。
该走了。纪五说。他没有转头。
纪五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我走河滩往下游,到能翻山的地方再上岸。夜里走石头滩不留印子。
朱由检点头。
你们明天一早也得走。纪五说。这地方不能待第二个白天。羊圈说明附近有村子,村里人可能会来。
知道。
纪五终于转过头来。暮色里他的脸只剩一个轮廓,旧疤在阴影中看不清了,只有眼白微微亮。
三爷。他叫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之前他从不叫朱由检任何东西——不叫名字,不叫三爷,不叫掌柜的,什么都不叫。
朱由检看着他。
那张纸,纪五说,我送到。
他没有说,没有说拼了命也要。只是我送到,三个字,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完的事。
然后他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脚步踩在卵石上,出细碎的咔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朱由检站在缺口处,看着河滩上那个影子消失在下游拐弯的暗处。
风凉了。
他转身走回羊圈里面。周皇后坐在棉被边上,长平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浅而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忍痛。翠微靠着墙,把装黑豆的布袋抱在怀里,像是怕丢。王承恩蹲在残垣内侧,左手握着短棍,面朝缺口方向,像是在守夜。
五个人了。
朱由检在周皇后旁边坐下来。地上的干羊粪被体重压碎,膻味冲了一下鼻子,然后就习惯了。
走了?周皇后问。声音很轻。
走了。
周皇后没有再说话。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冷。三月末的夜风从残垣缺口灌进来,带着河滩上的水汽和泥腥味。
朱由检把怀里的盐罐掏出来放在一边,然后解开外衫,披在周皇后肩上。周皇后没有推辞,只是把衣服拢了拢,没有看他。
夜彻底黑下来了。没有月亮,云层太厚。羊圈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呼吸声和风声。
朱由检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的手伸进里衣,指尖碰到肋下那几张纸——原版、备用、字布条、刘掌柜纸条。少了一张,位置空出来一点,纸和皮肤之间多了一丝缝隙。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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