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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阿兰,”游书朗说。他转过身走了。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稳,和平时一样。但樊霄看到了他的后背——衬衫湿了一小片,在肩胛骨的位置,不是汗,是他靠在那把椅子上太久,椅子的凉意印在了他的皮肤上,又被体温捂热了,变成一小片水渍。
病房的门半开着,阿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比上次更白了,白到和枕头分不清界限。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她的手背延伸到床头的药瓶,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很慢,像时间被放慢了。游书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脸——颧骨凸出来了,脸颊凹进去了,眼窝也凹进去了。她瘦了很多,但她的嘴唇是弯的,她在睡梦中笑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也许是添添,也许是那棵她在老家院子里种的木瓜树,也许只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普通的、阳光很好的下午。
游书朗转过身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很亮,亮到他能看清对面墙壁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缝,那些裂缝从墙脚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张没有意义的地图。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心里攥着那盒白色火柴,樊霄的火柴。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攥着,把火柴盒的棱角攥进掌心里,疼,但他需要这种疼。樊霄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墙,谁都没有说话。
游书朗的手机响了。添添发来的语音消息,他没有按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添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游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今天怎么没来接我?妈妈说她要出差几天,她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回来?游叔叔你告诉我嘛!”游书朗听着,没有说话。添添又发了一条,“游叔叔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在忙?好吧我不吵你了,你忙完给我打电话。拜拜!”语音结束了。
游书朗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攥得很紧,紧到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紧到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在想一件事——阿兰说她要出差几天。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她跟添添说“出差”,不是“治病”,不是“去医院”,是“出差”。她不想让添添知道自己在医院,不想让添添看到那些管子那些药瓶那张白色的床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她想让添添记住的她是在阳光下的、是在厨房里给他煮粥的、是笑着弯着眼睛的。游书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们走进病房的时候阿兰醒了。她转过头看着游书朗笑了,弯着眼睛,“游先生,你来了。”她用的是泰语,声音很小,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说话,有回声但没有力气。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
“结果出来了,”阿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已经知道了,从医生看她的眼神、从护士给她换药时多停留的那几秒、从她自己身体里那种越来越清晰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的感觉——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游书朗没有说话。
“医生跟我说了,”阿兰的声音很平,比游书朗在会议室里说话还要平。“晚期,不能手术了。化疗可以延长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游书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游先生,我不怕死,”阿兰说,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是白的。“我怕添添没有人照顾。”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阿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还是弯着眼睛。那道弯弯的弧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害怕都压在了最底下、只把最上面的那层光拿出来给人看的那种光。
“游先生,添添就拜托你了。”她说得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怕说快了对方记不住。
游书朗看着她,看着她弯着的眼睛,看着她颧骨凸出来的脸,看着她手背上那根留置针,看着她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在走廊里怀里抱着添添,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孩子瘦小的手臂上。她抬起头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此刻的平静是同一个人。一个人从绝望走到平静要走多远的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得很累。
“好,”游书朗说。
阿兰笑了,这次她没有弯眼睛,她把眼睛睁大了,睁得很大很大,大到能看到她眼球里那些细细的、红色的血丝。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发抖,但她在笑,她在很用力地笑,用力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拉住了游书朗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硌着游书朗的掌心。她的手很凉,凉到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水管。游书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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