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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霄没有说话,把游书朗的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很凉,樊霄的手很热。
“我小时候被养母捡回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我怕说错了,她会把我扔回去,她不催我,每天给我煮一碗面,面里卧一个荷包蛋。吃了很多天之后,我叫了一声‘妈’。她哭了,我不知道添添要过多少天才能真正叫我一声。”游书朗的声音断了一下。“他现在叫我游爸爸,他一直叫我游爸爸。但我觉得他叫的不一样了。以前是兴奋的,高兴的,‘游爸爸我回来了’,‘游爸爸你看这个’,‘游爸爸你抱我’。现在是‘游爸爸’,没有了情绪,就像一潭死水。”
樊霄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他还是叫你游爸爸。”
“我知道。但他没有了生气了。”
樊霄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色照得很清楚。“他会回来的。”
游书朗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的湄南河,他想起今天下午去接添添的时候,添添从幼儿园出来,看到他站在铁门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没有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是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那只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樊爸爸呢?”添添问。
“樊爸爸今天有事,晚点来。”
添添点了点头,上了车,自己爬到安全座椅上坐好,自己系安全带。系了很久,卡扣咔嗒一声扣上了。游书朗从后视镜里看着添添,添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窗外的城市在流动,添添的眼睛也跟着流动的光一明一暗。
“添添。”游书朗叫了一声。
“嗯。”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添添沉默了一会儿。“游爸爸,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游书朗的喉咙发紧。“嗯。”
“那她是不是和你的妈妈在一起了?”
游书朗愣了一下,“我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你的妈妈也去很远的地方了。她们在同一个地方,就像我们一样在快乐的生活着。”
添添没有再问,靠在座椅上继续看着窗外。游书朗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小脸在夕阳的照耀下很平静,平静到像一片没有风浪的湖面。但他知道湖底下有什么在涌动,只是还没有浮上来。
晚上,添添洗完澡穿着蓝色的小睡衣,自己爬上了床。他把枕头下面的三辆红色的小汽车都掏出来了——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并排摆在床头柜上。以前他会把它们摆成一条直线,车头朝同一个方向,像三支军队在接受检阅。今天他没有摆,他把它们一辆一辆地拿起来,从头摸到尾,再从尾摸到头。摸完了小宝贝摸中宝贝,摸完了中宝贝摸大宝贝,然后放回去,又拿起来从头摸到尾。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添添,要听故事吗?”
添添摇了摇头,把大宝贝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到游书朗手里。“游爸爸,这个是你的。”又把中宝贝塞到樊霄手里——樊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这个是樊爸爸的。”又拿起小宝贝攥在自己手心里。“这是我的。”三辆红色的小汽车分完了,添添看了看游书朗手里的,又看了看樊霄手里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你们要拿好,不要掉了。”添添说。
游书朗说“拿好了”。樊霄说“拿好了”。添添点了点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樊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有事。”
“那你明天不要有事了。”
樊霄在床边蹲下来。“明天没事了。”
添添闭上眼睛,游书朗和樊霄坐在床边,一个人手里攥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添添手里也攥着一辆,三辆车隔着一个小小的、熟睡的五岁男孩。过了很久添添的手松开了,小宝贝从他手心里滑出来落在枕头上。游书朗把它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两辆并排放在一起。三辆车整整齐齐地排着,小宝贝、中宝贝、大宝贝。添添没有再攥着它们睡觉了,他不需要了。
游书朗帮他掖好被角,关了灯走出次卧。樊霄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
“樊霄,我好怕,我怕添添走不出来,一直这样怎么办?”
樊霄看着快要碎掉的游书朗,伸出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游书朗的脸埋在樊霄的肩窝里,没有动,也没有声音。樊霄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很累了但睡不着的人。“不会的,他有你,还有我,我们的爱会让他忘记痛苦,回到从前的!”
“樊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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