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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位寒枝姑娘……”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选择了最朴素的那个,“好身手。” 崔令妩笑出声来,眉眼弯的像月牙儿:“她是我的贴身护卫,这些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郑云澈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巷子深处。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神态自然地转向崔令妩,语气随意:“崔娘子的住处,离裴府倒是不远。” 崔令妩面色如常,似乎是才注意到这件事似的,弯了弯嘴角:“是吗?我倒没留意过。” 两人辞别后,郑云澈拐出那条巷子,脚步才慢下来。一直跟在身后的阿檀终于憋不住了,紧走两步追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肚子的絮叨: “郎君您别嫌我多嘴,我是真看不下去了。您隔三差五就往这条巷子钻——上回说是去城南看花,绕了大半个城;上上回说是去尝新开的酒肆,结果那酒肆就开在崔小姐巷口。今儿更好了,您仰着脖子对一棵树看了小半个时辰,就为救一只猫。那猫是崔小姐的不假,可人家也用不着您搭梯子呀。”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喘,又闷声补了一句:“您的心思,连我都瞧出来了。” 郑云澈脚步一顿。 “可她的心思,好像在裴少卿那里。” 阿檀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裴少卿?他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没见他待哪家贵女多说过一句话,也没见他待崔小姐有什么不一样……”说到这儿,他自己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声音慢慢低下去,抬头觑自家郎君的脸色。 郑云澈嘴角慢慢弯起,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弧度:“你当谁都看得出来?他待旁人是冷,待她是不知道该怎么热——这中间差着的那一点,才最要命。” “再说了,裴砚可是长安城大半贵女的春闺梦里人。从前哪家小姐在街上瞧见他便走不动道儿,哪家贵女托人递了香囊,他连看都不看便让人扔了——这些事,不出半日就能传遍长安城。”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又轻了几分,“可崔娘子对他穷追猛打快一个月了,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漏出去。” 阿檀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郑云澈偏头看他一眼:“你说,这背后是谁在压?” 阿檀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随即又蔫了。 郑云澈收回目光,忽然撇了撇嘴,满脸挫败地嘟囔了一句:“我这运气啊——好容易遇见个喜欢的姑娘,结果她心里却住了人。” 阿檀听他语气里那股子又酸又丧的劲儿,搜肠刮肚想找几句话来安慰,可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只低声道:“郎君,起风了,回吧。” 郑云澈“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阿檀,今日那只猫……”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一脸正色地道,“回去帮我查查,是什么品种,爱吃什么,有什么习性。” 阿檀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应道:“好嘞!” 天光煦和,柳色如烟。 在长安待了这些日子,崔令妩打算给家人选些礼物带回去。主仆三人便出了门,翠翘掰着手指头数:“老爷喜欢茶饼,夫人喜欢香料——” 崔令妩接道,“旁的都好说,哥哥最是挑剔,送他的礼得好好选。” 逛了东市,买齐了茶饼香料绫罗糕点,最后拐进一家书铺。崔令妩在书架间穿梭,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抽出一本翻了翻,不满意,又换一本。 旁边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捧着一卷书沉吟,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同伴道:“鲍明远的《芜城赋》,开篇便是一句‘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寥寥数语,写尽了广陵的形胜。可惜,时下人人只知庾开府,真能读懂鲍参军的,不多了。” 崔令妩闻言,隔着书架接了一句:“老先生此言差矣。鲍照的《登大雷岸与妹书》中‘寒蓬夕卷,古树云平’,八字便是一幅苍茫画卷,不比庾信的《哀江南赋》逊色。只不过鲍照一生沉沦下僚,诗名不显,不是时人不识,是从来便识的人少。” 老者眼睛一亮,转过身来,隔着书架上下打量她:“小娘子读过鲍明远?” “读得不多,”崔令妩翻过一页书,不紧不慢道,“倒是更偏爱左太冲。‘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这般胸襟气魄,魏晋以降,没几个人写得出来。” 老者来了兴致,索性绕过书架与她论了起来。从建安风骨到正始之音,从三曹到二陆,崔令妩接得从容,偶尔一笑,侃侃而谈。老者抚掌称妙,连声说“后生可畏”。 角落里,几个一直低头翻书的客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卷半展的书,目光在崔令妩身上停了片刻,嘴角缓缓扬了扬。 他的视线往她身后一掠——寒枝正抱臂立在书架旁,目光尖锐,腰身笔直,一看便是习武之人。那人收回目光,将书放回架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几人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崔令妩浑然不觉,正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从书架后转出来,眉飞色舞地冲翠翘晃了晃:“找到了!孤本,哥哥肯定没有。” 出了书铺,正要往回走,翠翘忽然“哎呀”一声:“小姐,您在锦衣阁定做的那件春衫还没取呢。” 锦衣阁是长安数得上名号的成衣铺,上下两层,绫罗满墙。 崔令妩一进门,掌柜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捧出一件浅碧色的春衫。料子薄而不透,颜色清浅得恰到好处,崔令妩满意地点点头。 掌柜殷勤地引着她上了二楼试衣间。 等了许久。 楼上一片寂静。 寒枝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她面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一把推开试衣间的门。 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衣裳样册哗哗作响。翠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那件浅碧色的春衫还搭在衣架上。 而崔令妩——人影全无。 寒枝的瞳孔骤缩。她冲到窗前,探身往外看——窗外的屋檐上,一片瓦移了位,露出半截新鲜的断痕。 大理寺。 裴砚和李玄明从停尸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李玄明边走边用帕子擦着手,回头瞥了一眼停尸房的门,嘴里道:“肩膀上的箭伤,没错,是我的箭。伤口愈合了不到半月,角度也对得上。那晚巡夜,我追的那两个放火的小贼,其中一个挨了我一箭,就是她了。” 裴砚走在他身侧,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沉凝:“那处起火的宅院,是甜水巷最里头那间空置的院子?” “对,就是那儿。”李玄明将帕子往怀里一揣。 身后跟着的差役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三分:“少卿,对上了!那宅子是长公主赏给苏明远的,他用来种魂牵草。放火烧毁罪证的是他,凶手就是他跟苏菱——兄妹二人合谋,这下全串起来了!” 裴砚没有接话。他脚步未停,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越是这样严丝合缝的闭环,越是让他觉得不安。仿佛有人在暗处,把所有的线索都提前铺好,只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踩上去。 他还未及细想,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小跑着过来,拱手道:“少卿,寒枝姑娘在外头。她说——崔娘子不见了。” 裴砚的脚步倏然顿住。 李玄明猛地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崔令妩迷迷瞪瞪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帐顶。 她想动,发现手动不了。想喊,嘴被什么东西勒着,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唔唔”声。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没干透的泪,视线还有些模糊。 屋子里很安静,她费力地扭过头,环顾四周——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桌椅床帐一应俱全,甚至床头还摆着一只粗瓷花瓶,里头插着两根半蔫的鸡毛掸子。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杏眼瞪得溜圆。这布置,这格局,这……这该不会是青楼吧? 她遇到拐子了。 还被卖到青楼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无声地往外涌。她使劲唔唔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她在心里狂喊:寒枝!寒枝你死哪儿去了!快来救我啊! 哭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她把脸埋在被褥里,哭累了,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砚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床上的人蜷缩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勒着布条,脸颊上糊满了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他的心猛地一揪。 裴砚走到床边,单膝蹲下,先伸手去解她脑后的布条。指尖碰到她脸颊上那片湿凉的泪痕时,他的手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才继续动作,将布条从她唇边缓缓抽开。然后他俯下身,去解她腕上的麻绳。修长的手指绕过粗糙的麻绳,找到绳结,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弄疼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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