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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累人的事,可那余韵还盘在骨头缝里,酥酥麻麻的,别有一番滋味。 晨光还未在廊下铺稳,便被一片沉甸甸的灰云压了回去。须臾之间,细雨便落了下来,细密密的,打在青瓦上簌簌作响。 崔家小院笼在一片润湿的静谧里。 廊下铺着一张螺钿双陆棋盘,翠翘跪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两枚鲜红的骰子,兴冲冲地掷了出去。骰子在盘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一个六点一个五点上。 “小姐,该您了!” 崔令妩捏着一枚沉香木的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面,目光却飘向檐外那串断不断的雨线,好半天没动。 翠翘等了片刻,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寒枝一眼。寒枝抱着剑倚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吐了几个字:“在走神。” 崔令妩这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棋子,忽然把棋子往盘面上一搁,往美人靠上一趴,闷闷道:“不下了。” “……” 翠翘抬头看了看崔令妩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轻轻叹了口气:“小姐,您这心情怎么还随着天变呢?昨几个那副眉眼带笑的模样,奴婢还以为今几个准是个大晴天。结果……” “你们说……”崔令妩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拖得又软又慢,“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翠翘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棋子,撑着膝盖凑近了些:“小姐,您帮旁人出主意的时候,那叫一个利索通透。怎么到了自个儿身上,反倒跟裹了层油纸似的,翻来覆去揭不开呢?” 崔令妩翘起一只脚晃了晃,声音慢悠悠的:“以前嘛……我只想挑一个符合我要求的夫君,嫁过去该吃吃,该喝喝。” 她顿了顿,那根翘着的脚也停住了:“可如今我与裴砚真到了这份上——我反倒没底了。” 翠翘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他是裴氏未来的家主,做他的妻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她收回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了些,“我能受得住吗?” 翠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再有,”崔令妩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崔家认我是不假,可到底……我不是崔家血脉里淌出来的。裴家真要挑一个宗妇,会不会在意这个?” 她忽然抓了抓脑袋,将那一头刚梳好的发髻揉得微微蓬乱,发出一声又长又郁闷的哀嚎:“啊——好烦。” 廊下安静了一瞬。 寒枝冷不丁开了口,声音平淡:“小姐。您爱上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送礼 崔令妩的脑袋倏地转过去,瞪眼看着寒枝那张冷脸,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寒枝。” “是。” “你是会相面,还是会?” “都不会。” “那你怎么每回都……”崔令妩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着她,“每回都能这样一针见血的?” 寒枝识趣地合上了嘴,像一尊石像那样杵在原地。 崔令妩从美人靠上跳下来,气鼓鼓地掀帘进了屋。帘子落下来时荡了好几下,打在门框上啪嗒啪嗒地响。 翠翘低头捂了捂嘴,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才压住那声笑。 巳时刚过,雨脚便收了。 檐角的滴水从急促变得迟缓,最后一颗水珠悬在瓦楞边缘颤了颤,才不情不愿地坠下去。 乌云裂开一道缝,日光斜斜地漏下来,将湿漉漉的青砖地映出一层水光。 小院的门忽然被叩响,接着便热闹起来。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帘子掀开一道缝,崔令妩探出半个脑袋来,眯着眼朝前院方向望了望。 她跨过月洞门时,眉梢挑了起来,眼花缭乱地看着如流水般往里进的人。 先是红绸扎腰的锦华堂伙计,手里托着五六匹绢帛——暗纹云锦、蝉翼纱、织金缎,搁在石桌上堆得冒了尖。人还没走利索,门外又涌进来一拨——琅嬛阁的伙计抱着七八只描金盒子鱼贯而入,盖子掀开一条缝,脂粉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漏出来。 伙计们脚不点地地进出,像一窝被惊了的蜂。 紧接着,瑞宝斋的匣子也到了。紫檀木的,黑漆的,螺钿镶嵌的,大大小小摞了半人高,里头叮叮当当,一听便是钗环镯佩撞在一处的脆响。 翠翘看得目瞪口呆。寒枝抱着剑立在廊下,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片刻,难得地挑了挑眉。 崔令妩蹙着眉头,看向那个满面春风的蓝衣掌柜——是琅嬛阁的赵掌柜,她认得。 “赵掌柜,”她走过去,“这是……?” 赵掌柜搓着手,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崔娘子,裴家管事一早就挨家挨户去铺子里下了单,单子列了满满三页纸,让小的们务必给您送到府上。” 崔令妩一样一样看过去,嘴角慢慢往下撇了撇,嘟囔道:“裴砚这是把东市搬空了么……送这么多绫罗脂粉的,做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蹭到下颌,又掐了掐下巴尖。 什么意思?嫌她近日肤色黯了?还是觉得那张脸有哪里不够看了? 正琢磨着,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外,石狮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一截石青色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藏得鬼鬼祟祟的。 她抬步走了出去。 “郑郎君。” 那道身影猛地一僵。 崔令妩站在台阶上,微微歪着脑袋看他:“你来了,”她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怎么不进来?” 郑云澈从石狮子后头慢慢挪出来,手在袖口上搓了两下,耳根已经烧得通红。他朝她行了一礼,目光却落在地砖上:“崔娘子……我、我不好进。” 崔令妩看着他这副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就因为在洛阳接我入城那一回,又被我拒了一次,便记到了如今?”她偏了偏头,目光在他面上走了一圈,“回了长安也躲着不见人,郑云澈,你的气性倒比我想的长。” 他脸上的窘迫又浓了几分,垂下眼默认了。 崔令妩收了笑,语气放软了些:“那怎么今日又来了?” 郑云澈这才抬起头,像是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攒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劲儿:“我想明白了。你…你不还没嫁给裴砚呢么?” 崔令妩眉梢微微拢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急急地补道:“你放心,我绝不对你死缠烂打!你说了我们是朋友,那就当朋友,行不行?” 崔令妩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里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熟稔。她转身往院里走,丢下一句:“别杵在门口了,进来吧。” 他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跟了进去。 赵掌柜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躬身行了半礼:“东家,单子上的物件都清点妥当了,一样不差。” 郑云澈摆了摆手,赵掌柜便识趣地领着伙计们鱼贯退出,小院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崔令妩在石凳上落了座,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盏,往对面推了推。 “坐。”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性。 郑云澈的茶还没沾唇,院门又被叩响了。 青衡跨进门来,肩上的蓑衣还滴着未干的雨水,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两只青竹编的大筐,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崔令妩的目光落在筐里那一片水润润的朱红上头,整个人便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两只筐里满满当当叠着樱桃,颗颗圆润饱满,红得透亮,覆着一层薄薄的露珠。她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蹲在筐边拈起一颗,指尖捏着果梗在光里转了转,嘴角便压不住了。 青衡解下蓑衣,抖了抖水珠,笑得憨厚:“崔娘子,庄子上的樱桃熟了。郎君说您爱吃这个,一早便打发小的带人去摘了两筐,枝头挑的,颗颗都熟透了才离树。” 崔令妩把那颗樱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她眯了眯眼。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嗯”又像是“好”,目光黏在那两筐红艳艳的果子上一时挪不开。 郑云澈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崔令妩围着那两筐樱桃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她心里念着:果然,有了裴砚,还愁没樱桃吃? 东市的山珍海味捆在一起,也不如这两筐枝头新摘的樱桃甜。 翠翘先开了口,凑近青衡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探听的意味:“你家郎君今日是怎的了?又是胭脂水粉又是绫罗绸缎的,这又送了两筐樱桃来……”说着,她朝石桌上那堆小山努了努嘴。 青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愣。那一堆瓶瓶罐罐锦缎匣子在日头底下晃得他眼花。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茫然:“这……我也不清楚。郎君只吩咐送樱桃,旁的没交代。” 翠翘又凑到崔令妩身边,轻声嘀咕:“小姐,您说……裴少卿该不是想来下聘,先用这些探探您的口风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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