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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次损失不小。”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凉意,“朝廷这一口气清出去这么多人,皇帝必定要重开恩科,补一补这满朝的空缺。可若还想在里头做手脚……”他顿了一顿,“怕是难了。” 烛火晃了晃,珠帘上的光影碎了一地。帘后那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下属几乎要以为他已经靠在榻上睡过去了,才听见那道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么多年,一步一营往前推……”他轻轻笑了一下,“算是付之一炬了。” 下属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又过了许久,帘后人忽然话锋一转,语调里浮上几分意味不明的兴味:“姜家那丫头,有什么动静?” 下属精神一振,抬起头来:“回主公,她回来后只在姜震坟前祭了一回,其余时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日子过得倒是舒坦,与那位裴少卿,估摸着好事不远了。” 帘后人忽地笑了一声。 “灭门之仇,也能这般风轻云淡地放下,还有心思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盅陈年的酒,“果真是忘得干净。” 珠帘后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像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又懒下来:“既如此,让郭崇礼最后再替我们办一件事。” 下属抬眸。 “给她添一把火。”帘后人的语调轻柔得几乎称得上温和,“把她那些情情爱爱的……烧一烧。” 下属怔了一瞬,随即垂首道:“是。” 烛火摇曳,珠帘后的身影重归沉寂。 翌日清晨,天光才泛鱼肚白,裴府已经窸窸窣窣地活泛起来。 裴砚在铜镜前站定,任青衡替他系好腰间玉带,又理了理朝服的领缘,待一切妥帖,才抬脚往外走。 晨风里带着露水的潮气,沿着回廊一路灌进来,吹得袍角微微翻卷。路过池边时,他脚步慢了一慢。 假山石旁围了三四个小厮在清扫,旁边的青石地上洇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瞧着不大对劲。 裴砚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随口问了青衡一句:“那边在做什么?” 青衡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连忙压低声音回话:“回郎君,是二公子的那条爱犬,昨夜不知怎的从假山石上栽下来了,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他们正收拾呢。” 裴砚淡淡“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波澜。他没再多问,袍角一掠,径直朝府门走去。 日头渐渐往上攀,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切进来,把大理寺值房里一摞摞案卷晒得微微发烫。 裴砚埋首其中,眉头拧成一道深沟,指腹在一份份文书上来回摩挲,纸页翻得哗啦作响,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 郭府抄没,家产清点了三遍,连地砖都撬开看过,愣是没搜出一笔多余的钱财。 郭崇礼这些年贪墨索贿的痕迹清清楚楚,可到了抄家这步,账面上的银钱就像凭空蒸发了似的,一分对不上。证据链中间豁着一道大口子,怎么补也补不齐。 桌面上摊开的卷宗铺了一整面,裴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桌狼藉,目光从这一摞扫到那一沓,又从那一沓滑回这一摞,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忽然从中抽出一张帛纸来——是那张从扶桑背上拓下来的路线图。 他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夜,始终参不透这图所指的究竟是何处。 裴砚捻着纸角,指尖在那团乱麻似的线条上慢慢游走,脑子转得飞快。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书吏们的笑声,七嘴八舌地嚷着:“哟,崔娘子来了?”“少卿在里面呢,您请——” 裴砚一怔,手下意识地一松,那张图便从他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坠下去,恰好落进旁边正在归整案卷的木盒里。 他垂目看去,图纸落在盒中,外围被木盒的边框齐整地截住,原本散漫无边的线条在那方方正正的边界里陡然显出一种别样的章法来。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等崔令妩踏进门槛,他倏地弯腰,将图纸从木盒中捞出来,提笔蘸墨,在外围利落地添了一个方框。 “郭崇礼不是下狱了么?”崔令妩探头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他,“案子还没结?” 裴砚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我想到了。” 他点了点图纸上新添的方框,眼底亮得惊人,“这是一处宅子里的构造。我们之前一直在绕着五里坡找,难怪找不到——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笑吟吟地看他:“裴砚,你最厉害了。”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补了一句:“诶,杨大伯让我来问问你,扶桑的尸首什么时候能领回去?” 裴砚吐出一口浊气,肩头的紧绷松了一分:“快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青衡端着食盒探头进来,笑嘻嘻地说了句:“郎君,崔娘子,该用午膳了。” 裴砚看了眼桌上铺了满案的卷宗,伸手把最上头几张文书归拢到一旁,自然而然地去牵崔令妩的手腕:“走,一起吃。” 她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嘴上还嘟囔:“我又不饿……”话到一半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她耳根一热,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裴砚低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东厢房依旧是那副简洁模样,一桌两椅,窗子半敞着,午后温软的日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地蜜色。 裴砚净了手,拈起一只虾,指尖沿着虾壳的缝隙一挑一剥,动作又快又利落,虾肉整个儿脱出来,白生生的,被他搁到崔令妩面前那只小碟里。 他手没停,又拈起端午(1) 裴砚“腾”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连退了两步,后腰磕在桌角上,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一响。 他伸手去挡,掌心还没合拢,崔令妩已经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鱼,矮身从他臂弯下钻过去,手指追着他又挠了一下。 裴砚“嘶”了一声,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裂开一道口子,闷笑着往后躲。 厢房拢共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他两步就退到了墙角,背抵着粉壁,退无可退,偏生崔令妩还不依不饶地扑过来,两只手张牙舞爪地要往他身上招呼。 他一把攥住她两只手腕,手腕交叠着扣在一起,箍在她身前,可她整个人还往前倾着,脚尖踮得高高的,仰着脸冲他笑。 裴砚低头看着她。她眼底有光,碎碎的,像揉了一把初夏的日头进去,照得他心口又暖又涨。 他忽然不想躲了。 崔令妩喘着气,几缕碎发贴在鬓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还跑不跑了?” 他没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慢慢松了力道,顺着她的腕骨滑下去,覆上她的指背,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檐角悬着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少年才有的执拗,“你得去。” 崔令妩弯起唇角,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去去去。” 裴砚听后,嘴角那抹笑意到底没藏住,不疾不徐的洇开来,漫过颧骨,爬上眉梢,最后把那双眸子也染得亮堂堂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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