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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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错位温暖团圆年（第1页）

吃完过晌饭，东屋开着门，充斥着药味、屎臭尿骚和绝望气息；西屋也开着门，透着冬日夕阳清冷的味道。

尚和平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缓慢却清晰地说：“大富哥、二贵哥，镇上的事你们肯定也都听街坊邻居传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上门找麻烦，我也得回大车店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五姑娘，九爷和九奶奶希望你过去一起过年，店里宽敞，也……安全些。”

王大富和王二贵当然明白这几日和尚是在保护他们，更明白带走王喜芝的用意，他们自然是没意见的，只是不知道五姐能不能同意，所以，哥俩都没作声。

西屋里坐在炕沿、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王喜芝，只是抬起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上如扇的长睫，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去想东屋炕上歪斜流涎的父亲，只是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两个弟弟，没有说话。

沉默不是拒绝，当然也不是害怕，她，终究是有对两个弟弟的不放心。

傍晚，她找到在院子里检查马鞍的尚和平，“土匪还会上门吗？”

“暂时不会了，放心。”尚和平的放心两个字说得缓慢而坚定。

“我跟你去程记。”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生气上火，着急嘶喊引的暗哑，当然也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腊月二九的凌晨，王家院里，除了王老抠，都起了个大早。

王喜芝只收拾了一个小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件可怜的随身衣物。

临行前，她对送到门口、神色复杂的王大富和王二贵说：“你们洗干净的衣服我叠好了放在西屋炕上，上次大姐给的钱在西屋炕柜匣子底。守住这个窝，别让它散了。至于他……”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个称呼，“……死活有命。”

她没有说去“避难”，也没有说去“帮衬大姐”，而是直白地表达了“她还会回来”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的意图。只是，她对王老抠，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她没有再看这个家一眼，径直走向尚和平牵着的马。阳光照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不是在逃离，而是在奔赴一场迟到多年的、属于自己的战争。

王大富和王二贵对于五姐的离开，既有松了口气的轻松，又有更深的不安和愧疚，讷讷地不敢多言，只反复保证会照顾好父亲。

王喜芝骑在高大的马背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尚和平牵着马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没有忐忑，没有畏惧，只是一种……置身事外。

腊月二十九，年味已经像浓稠的蜜糖，浸润了下和尚窝堡的每一个角落。家家户户扫尘、蒸馍、写春联，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偶尔炸响的爆竹气息。

程记大车店也比往日更加忙碌和热闹。伙计们忙着悬挂红灯，张贴福字，后院猪羊的哀嚎声预示着丰盛的年夜饭。

尚和平牵着马，带着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踏着清冷的晨霜回到了店里——王喜芝到底还是来了。

王喜莲（九奶奶）见到妹妹，眼圈立刻就红了，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哽咽着：“五妹……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秀儿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几乎没见过面的五姨。

六姑娘喜兰则显得活泼许多，围着王喜芝“五姐、五姐”地叫着，试图驱散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冷。

程万山看着王喜芝，这个他多年未见的妻妹，心中难免感慨，嘴上没多说什么，只是安排程英将她领到早已收拾好的西屋里间、紧挨着王喜兰和两个女儿，嘱咐道：“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就跟你姐说。”

王喜芝对着程万山和王喜莲微微屈膝，行了个旧式的礼，声音依旧平淡：“给姐夫、姐姐添麻烦了。”然后便跟着程英进了西屋里间，关上了门，将自己与外面的热闹短暂隔绝。

尚和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明白，让她真正融入这里，还需要时间。身体的安置容易，心里的冰封，非一日之寒。

团圆饭是在年三十晚上摆开的。偌大的东屋炕上，拼起了两张八仙桌。

程万山和王喜莲坐在主位，尚和平被安排在左手边，旁边是程英、秀儿和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的喜兰，王喜芝被王喜莲硬拉着坐在了自己身边。

另一桌，程守业和程守家陪着老赵、满仓，栓柱子、狗剩子、中午子等核心伙计，还有在店里养伤、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的李文焕。

来了多日，无论是在王家还是在程家，都是王喜兰在照顾李文焕，他心里对她的救命之恩自然是感激不尽的。

真是过年了，难得的好嚼裹儿都留在了这顿团圆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盆的猪肉炖粉条、整只的酱焖肘子、金黄的小鸡炖蘑菇、晶莹的皮冻、炸得酥脆的干果拼盘、圆滚滚的白面馒头……香气四溢，热气腾腾。

程万山难得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目光炯炯地看过所有人的脸，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难得这么热闹的团圆年，大家一年的辛苦，愿来年平安喜乐，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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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好！”众人举杯附和。

程万山和一旁的尚和平碰了一下杯子，仰脖一饮而尽，“好酒！”

“好酒！干了干了，是爷们就得喝烧刀子！”中午子和狗剩子又开始斗嘴。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伙计们互相敬酒，大声说笑。

“和尚！痛快！”程万山有所指。

“对！痛快！”尚和平有所应。

程万山酒量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王喜莲不停地给程万山夹菜，叮嘱他别光顾着喝酒。

喜兰和秀儿叽叽喳喳，对满桌佳肴充满兴趣。

李文焕坐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些活气，他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目光会飞快地掠过对面桌上活泼的喜兰，又迅垂下。

王喜芝吃得很少，也很慢。她对满桌的菜肴似乎并无太大兴趣，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她的坐姿依旧挺拔，与周围略显随意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当大家的笑声达到高潮时，她的嘴角会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像是在配合，又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礼貌。

尚和平没有刻意去和她搭话，只是在她面前的杯子空了时，默默提起温酒的锡壶给她添上热乎乎的米酒。王喜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刻的“团圆”，充满了错位的温暖。一群因为各种原因聚在一起的人，在这乱世的年关里，暂时找到了一处避风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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