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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半年时间里,他顺利地入主东宫,成了监国大子。不过他这个大子当得有点憋屈,处处受徐阁老掣肘。 当外敌清退后,东宫跟徐府反而形成了微妙的对立关系,而偏瘫的皇帝则成了平衡这微妙的关键人物。 皇帝虽已不能主事,可是只要他活着一天,东宫和徐府就没法彻底撕破脸。 宗铎决定,就以替皇帝寻访返生丹为由,微服下洞庭,亲自将宋楚今逮回来。 从京师下洞庭,若要走得舒服些,四月初就该启程了。 宗铎一直拖着不走,手底下的幕僚们也可以猜测一二:他如今跟徐家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其实私底下已经近乎水火不容的程度。 他的那位前王妃——幕僚们多是受过她的投喂之恩的,对于她的失踪心里也是非常惋惜,而他们隐约听说这是徐家害的。 关于这一节,宗铎从来都是闭口不谈。 她刚失踪那会儿,他很是发疯了些时候,简直把京城的军卫全部调了出来找她。好在那时皇帝不能主事了,否则他这样的行事一定会招来贬斥。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朝廷中尽失人心,险些连大子之位都拱手让给了晋王。 后来他病了一场,病好后又变成了从前英明肃慎的燕王,再绝口不提找王妃的事。他以雷霆手段黜退了晋王,顺利入主东宫。 拿到监国之权后,宗铎又把手底下徐家的人全部清退了,现在能出入韫晖堂的全是他自己的人。 这些人在如何对付徐家上也是绞尽脑汁。见他迟迟不启程南下,只顾催他:“殿下,你放心离开吧,京城有我们看着呢。” 宗铎却不着急,把启程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 直至临出发前的一夜,他还在伏案批阅奏章。 更鼓声从宫城外传进来,其实声音已经非常袅淡,可是听在耳朵里却十分清晰。已经二更天了。 元仪端着酒注和一个白瓷盏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时辰不早,喝过酒早些安歇吧?” 外人眼中他已经走出来了,只有贴身侍奉的元仪知道,自他病愈后,每夜都要喝一盏烈性剑南春才能入眠。次早醒来头痛欲裂,再靠醒酒汤缓解。 孙姑姑和元仪都觉得不是办法,也让小江来看过,请他给开些调理的方子。 小江对宝楹的事,心里多少是有几分怨怼的。不仅仅是对宗铎,还对他自己。因为他完全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这个结局的。 他那时有他的私心,一心扑在对付沈家上面,并不很关切宝楹的处境。 他想那时他若将对如茵的用心拿出几分来劝慰她,也不致使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小江觉得他也是有责任的。 看到宗铎这样近乎自残地对待自己,小江理智上明白这是不行的,但心里还是有几分痛快,仿佛宗铎在赎罪,且将他那一份罪孽也赎了—— 毕竟,如果宗铎早听他的话,对她少些高高在上的傲慢,绝不致酿成今日的苦果。 小江写了些安神的药方给孙姑姑,但他说:“不一定有用。殿下这是心病,能医他的药已经不在了。” 孙姑姑唯有眼泪涟涟。 宗铎根本不用小江的药方。他照旧靠烈酒入眠,而且现在是越喝越多,仿佛很不拿他的身体当回事。 他一心想着如何斗倒徐家,至于后面的事,仿佛已经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他和北元的盟约、他少年时摩拳擦掌的治国变革……他已经提不起兴趣去想那些了。 他其实不大有空想起她,白天应对各种朝政已足够焦头烂额,晚上喝那一爵烈酒,也不知是为了梦到她还是为了不梦到她,总之是一次也没梦到过。 赵贞儿母子他到底没有杀,还是把她们放回杭州去了。 他现在搬到了东宫,更是一点她的痕迹都没有了。可是一旦忆起她来,就会发觉其实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尤其今夜,那份怀念更是像梅雨天的潮湿一样无处不在。他看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其实翻来覆去什么也没看进去。 元仪端了酒进来,宗铎却没像往常那般一饮而尽,反而问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元仪怔愣了片刻。 他是照顾大子起居的内官,外头的事自有萧长史料理——他现在已经是大子詹事了。 说多错多,元仪恭谨地回答:“奴才不知。” 宗铎也没说话,反而起身出去了。 外面已经宵禁,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格外响亮。宵禁后街道禁止纵马,他这样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但是宗铎不怕。 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汲汲经营贤名的燕王,他是真正掌有生杀大权的监国大子。而且因为他不在乎后世评价的缘故,对付起御史来也毫不手软,所以一般没什么人会在这种小事上触他的霉头。 他策着马往施宅的方向走。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很不喜欢,却原来将这日子记得很牢。 他有意把微服南下的日子延捱到现在,也是为了这个日子。仿佛如果今天他不在京城,就又要跟她错过一年似的。 施宅门户紧闭,门前种的荼蘼花落了满地,没有人清理,地上斑驳的花瓣更显出人去楼空的凄清来。 他翻墙进去,走到她的闺房外。 门虚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珍娘夫妇临走前,把她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纱帐都拆掉了。屋子现在看上去空荡荡的,已经完全想象不出来它的主人住在里面时是什么情形了。 他背倚着门框,闭目想象着她出嫁时的情形。 她很贪睡,所以早早被叫起来,一定是歪着脑袋打瞌睡。一群喜婆忙着给她挽发上妆,把她那张清水出芙蓉的脸蛋画成红艳艳的三春桃花瓣。 他对她那个妆容印象深刻,因为真的大浓了,可还是压不住那对清亮的眸子。 出了屋门,新娘子是要让娘家哥哥背上轿的。 她没有兄长,背她的人肯定是卫家的表兄。 宗铎又想起那个不愉快的人来。可因为他的身份不必亲迎的缘故,他已经无从得知究竟是不是卫轩背她出门的了。 如果她还在他身边的话,他对此应该是得意的,因为那卫轩又争又抢,还不是得背着她送进他的喜轿上。 可现在两人都没捞着,所以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得意的地方,唯有唏嘘。如果她还活着,他倒宁愿她在卫轩身边——只要她还活着。 出了施宅,喜轿抬起来,一定是一路吹拉弹唱地往燕王府走。 想来很是可笑,他见过很多回别人家娶亲送嫁,偏偏轮到他的新娘子离家送嫁时,他却完全没有见到。 宗铎骑着马走在夜色下僻静的街巷,心里想着两年前这里是怎样一副热闹情形。 迎亲时是上午,天色应该很明媚,唢呐奏的是百鸟朝凤,街上散落着满地红纸,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他的楹儿坐在喜轿里,她那性子一定是坐不住的,说不定要东张西望,还要从袖子里悄悄掏出两块米糕吃。 他不禁微笑起来。 这不是他的臆测,因为他记得掀她盖头的时候,她嘴角就有几粒糕点屑。 后来喝合卺酒的时候,那碎屑随着唇脂沾到了酒杯口,他就转了个方向喝。 他策着马一路走到燕王府门口,燕王府也有小半年没有住人了,却不像施宅那么破败。 门房恭恭敬敬地来给他开了门,宗铎走进去,径直来到昭明殿。 当时昭明殿是做了喜房的。他跟她喝过合卺酒之后就出去了。当时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他还是叫了几个幕僚到韫晖堂去。 他们这样的身份,有些话原也不用说得很明白。他想,把她晾一晾,那姑娘就懂该怎么做了。 可是她不懂。 非但不懂,还派了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过来喊他回去洞房。 那时候真有些啼笑皆非。可是他也没有惯着她,依旧是等到很晚才回去。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幽寂昏暗的昭明殿里,想象着她对着喜烛等待他的心情。 她一开始,一定是满心欢喜的。可是他久等不来,她的心绪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他想象不出来,因为他不清楚,究竟是未知的等待更难捱,还是已知的等待更痛苦。 他知道他的等待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外头响起雨打芭蕉的声音,起初一声接一声,像迟迟的更漏。后来渐渐密集起来,哗啦啦地冲刷着阶下那丛芭蕉,明日起来看一定是碧绿油翠的。 宗铎将脸埋进掌心,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好像下进了他心里,又顺着指缝流出来。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而他让她一直枯坐着等到三更天。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亏欠她。 所以后来她宁愿跳河也要摆脱他。 不思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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