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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隆重的集体祭祖结束后,已近除夕的黄昏。冬日的太阳早早偏西,在天边渲染开一片凄冷而绚丽的橘红色霞光。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但柳塘村家家户户门楣上新贴的桃符、悬挂的红灯笼,却透出阵阵暖意。
然而,对于秦氏族人来说,这团圆喜庆的时刻,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未曾完成,请祖先回家过年。按照本地世代相传的规矩,除夕日落前,各家各户的男丁,需前往家族坟地,进行上坟仪式,将祖先的魂魄恭请回各自家中设立的牌位前,一同共度除夕。
秦远山早早准备好了上坟的物事,一个朴素的竹篮里,放着三碗象征性的供品,一碗肥瘦相间的白水煮肉、一碗金黄的炸年糕、一碗饱满的糙米饭。一小壶浑浊的米酒,一叠粗糙的黄表纸钱;还有几支线香和一对小小的红烛。
“禾旺,浩然,收拾一下,跟我去上坟。”秦浩然和秦禾旺乖乖应了一声。
陈氏和女儿作为女性,按照习俗是不能跟随去坟地(古代“男丁主祭”的古老观念残留)。轻声叮嘱:“路上当心,好好跟爹娘说话,请他们回家过年。”
秦氏家族的坟地位于村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远远望去,一个个长满枯草的土包静静排列。
路上,遇到不少同族其他家庭的男人,也都提着类似的篮子,沉默地走向同一个方向。大家相遇,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无言语交谈,彷佛生怕惊扰了此地的长眠者。
来到秦浩然这一支的祖坟前,是并排的三座坟茔,分别属于秦浩然的祖父祖母,以及父亲的坟墓。墓碑是简陋的木板,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坟头经过一年的风雨,有些地方泥土微塌,长满了干枯的蓑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秦远山停下脚步:“到了,就是这里。记住了,待会儿不许嬉闹,不许乱指,心里要恭敬。”
秦浩然和秦禾旺齐齐点头,站在父亲的坟前,秦浩然的心情复杂难言。这具身体的血脉源于此,但灵魂却来自异世。
一种莫名的悲伤和疏离感交织在一起,默默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原身父亲模糊的形象,心中低语:“不管怎样,我既然成了你们的儿子,便会好好活下去。”
秦远山将篮子轻轻放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遵循长幼顺序,先祭拜祖父母,再祭拜秦浩然父亲。先仔细地将坟头几根突出的杂草拔掉,然后用带来的布巾,认真擦拭了一下木牌上的浮尘。
将三碗供品和酒壶摆在墓碑前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上。摆放得整齐,碗沿对着墓碑。
接着,他取出火折子,先是点燃了那对小小的红烛。跳动的烛光在渐暗的暮色中,带来一丝温暖和光亮。然后,他点燃三支线香,双手恭敬地持着,举过头顶,对着祖父母的墓碑,深深地弯下腰,一连三鞠躬。香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特殊的草木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秦远山退后一步,双膝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毫不犹豫地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磕了三个头。他低声念叨着,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坟地里却清晰可闻:“爹,娘,过年了。儿子远山带着禾旺、浩然来看你们了。请二老回家过年,保佑咱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说完,他站起身,示意秦禾旺上前。秦禾旺显然经历过多次,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跪拜磕头,嘴里含糊地说着:“爷爷奶奶,回家过年……”
轮到秦浩然了。走到父亲坟前。跪下依样画瓢,俯身磕头,说着同样的话。
秦远山用木棍在坟前空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特意留出一个缺口,朝向老辈人说的秦氏祖籍方向。将带来的黄表纸钱放入圈中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吞噬着单薄的纸页,化作片片黑蝶般的灰烬,随风旋起。秦远山用木棍轻轻拨动着纸钱,让其充分燃烧,嘴里低声说着:“爹,娘,弟,收钱用吧,在那边别舍不得花……”
秦浩然静静地看着那燃烧的火焰,思绪飘远。
待纸钱彻底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秦远山再次带领两个孩子,向墓碑三鞠躬,提高了一点声音,彷佛在告别:“爹,娘,弟,我们回去了,家里都准备好了,等你们回来团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挂鞭炮,用香火点燃。
噼里啪啦清脆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坟地的寂静,驱散了暮色中的沉郁,也象征着请祖仪式完成,生者将带着祖先的福泽返回家园。
离开坟地时,秦远山特意低声提醒:“一直往前走,别回头。”这是规矩。
秦浩然和秦禾旺都严格遵守,目不斜视地跟着秦远山往家走。
回到家门口,陈氏已经准备好了一盆温热的洗脸水,水里似乎还撒了一小撮盐粒,民间认为盐能驱邪净晦。秦远山带头,父子三人都仔细地洗了手和脸。然后,又换下了刚才去坟地穿的外衣。
陈氏接过他们换下的衣服,又将从坟地带回来的供品,那碗肉和年糕重新加热,米饭通常不再食用。端上了年夜饭的桌子。她轻声说:“吃了祖先赐福的饭菜,咱们一家都能平安顺遂。”
坐在暖意融融的炕桌前,看着那碗来自祖坟的、象征着祖先福泽的肉和年糕,秦浩然心中感慨万千。
秦远山讲述自己年轻时的趣事,也时不时提起秦浩然的父亲秦大丰。话语里带着淡淡的伤感,但更多的是对当下团圆的珍惜。
秦远山看着跳跃的灶火,缓缓说道“禾旺,浩然,这人啊,就像天上的雪花,落在地上,看似各自飘零,可归根结底,都离不开脚下的这片土地,离不开一个家字。宗族是大家,咱这小院是小家。大家规矩重,讲的是秩序传承,小家情意浓,求的是平安团圆。这年,过的就是这份大家小家的念想。”
秦浩然默默点头。
夜幕彻底降临,柳塘村被零零星星继而越来越密集的爆竹声包围。秦家众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摆满了虽不奢华却诚意满满的菜肴,开始了本家的围炉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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