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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 hot winter(第1页)

redhotwinter

沃特林的龙王登上山中堡垒,结局竟在片刻喧哗後带来阵阵诡异的宁静——孩子记得他是怎样骑着马走进大门,阳光闪耀在头顶上人心头血似的红王冠上,他父亲低着头跟在後面,倒像是他确实是这地方的主宰,而他父亲是个扈从了;人们叫他,“血”;血龙王,像他那顶王冠和艳丽的红头发一样。队伍行进庭院时,佣人屏息凝神地来往大门内外搬运货物,不敢擡头看他的样子,至于他的马蹄踩在地上醉汉的身上,後者也一言不发,迅速爬到一旁的墙角去,只用馀光轻轻瞄着他。他的名声正是到了如此,而又有清晰特征,容易被人认出来。宅邸的夫人已经下来迎接他了,他见了她也微笑,下了马,到她跟前,吻她的手,又吻了一下脸,最後将她抱在怀里。

“好久不见了,亲爱的。”血龙王说道,“我来这地方,与其说是来看这些石头,不如说是来看你的。我从来就没有想明白过,像他这样的木疙瘩,怎麽能赢得一个这麽有魅力的女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是不知道...”

夫人笑得美极了;丈夫一言不发,在旁站着。孩子忍不住四处看的时候,教师在他身後发出呻吟——他好像突然就觉得痛了。他回头看他,见他满头的汗珠泛着光。“...我来帮您。”他只好说,而教师的手指现在掐着他,让他有点疼。

“让我也来帮个忙,好吗?”那女孩——那个做士兵打扮的女孩,血龙王的女儿,就是这时候说话的。他们侧过头,就看见她站在那。她已经将头盔摘了,但汗还是将头发黏在额头上,那发丝的颜色和她父亲一样红,眼睛也和他一般蓝。只是她皮肤色深,盖着尘埃,就像个很年轻,也很狼狈的士兵,但精力充沛,对万事万物都还抱着好奇和期盼,因此无论多累,脸上都是笑盈盈的。

他没有点头;教师点了头。他用另一只手,像捞水中的一片落叶一样,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好。”他喃喃道,“当然好。来帮帮我,孩子。”她见状则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用那双没有猜忌也没有残忍,因此似乎有点愚笨的眼睛看着他汗如雨下,嘴角因疼痛而抽搐。“父亲!”她叫道,对着血龙王。“我陪这个受伤的人去处理伤口啦!您要是招呼我,我没有来,可别打我。”

孩子从侧面看见她的眼睛;她有明亮的眼睛,她是怎样能做到让它闪亮,却没有意图的,他说不出;“你滚吧。”她父亲则回复,“去哪都行,小姑娘。别给人吃了。”——谢谢您。她说。虚无;仍然是虚无,在她眼睛里,任谁看都要说是服从和蠢笨的。但她跟着这个孩子和他的老师走了,一蹦一跳,像只小鹿,他们于是都知道她正在从其馀方向赋予她的行为以意义;给予自由以蠢笨的外衣。她非常聪明——他们很快就此达成共识了。

“我好久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了。”当孩子将他扶到房间後,教师几乎跌进了床上,手指在空中晃悠,颤颤巍巍地指挥这两个孩子去倒水,洗毛巾。“我还没照顾过伤员呢。”女孩说,对他的痛苦和呻吟,腹部和手臂的伤口都颇感新奇。她接触过的尸体。“考虑到您父亲的情况,这很好理解——噢。”这会,教师开始皱眉头;当他将外衣脱下来後,学生发现他的手臂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我没有事。”对此,他同他说,“就这样将我晾在这就行。它会好的。”他说话声音飘忽又低沉,学生得靠近,才听得见他说话;他靠近了,仔细打量他,感到他想问他一件事。那件他没回答的事。——他有好久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了。那很正常。他不是士兵。所以为什麽,他要来这呢?

他要问他:你究竟为什麽要来这?教师,见了他的表情,却擡起另一只手,用指腹在他脸上刮着。一下,两下。

孩子吓了一跳。

“你前些天是不是也这麽痛的,孩子?”他对他笑,疲倦至极地。“我差点都忘了。我得和你道歉,孩子...”

他的手垂下去;声音低了。“他睡着咯。”女孩说,“听说血流多了,人就像喝醉酒了一样呢。”

他擡起头看她,她却仍然是笑眯眯的。“来吧。”她见他愁眉不展,便用那种阳光和风才有的无情,乐天的声音劝他,“来吧。我们出去。你带我看看这个地方,怎样?这是你的家,对不对?”

家。他该如何回复?他跟着她出去了,将门关上,之後,她站到他身後,偏着头,打量他,好像他是个掉队的人,而她是野兽,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好好观察他,也没有任何危险了。她在她站直的时候仍然比他矮一些,而她的五官也比他柔和;仍然,人不感到他对于她来说像一个成年人,而她的笑容也是这麽说的:这麽看,她已经确定了,他确实是个孩子,而这个地方则一个监护者也没有,她得以稍稍说话。“实际上,我听说过你。”血龙王的女儿说,她对面的人已经开始皱眉了,“你其实很有名呢,虽然你不知道。你就是黑龙王的儿子。”

这是多长的一天;他想到。“你挺高的。你的头发像是你父亲的头发掉色了。你确实不怎麽像他。”她说,“有人说你是个畸形儿呢,但你不是。”

他笑起来,将头低了下去,把脸埋在那蜷曲的金发里。

“我一般不和人谈这个问题——畸形,我父亲,这一类的。谢谢你的关照,女士。让我送你回去。”

她跳到一边——像只猫一样,摇摇头,仍然是那样的表情面对着他。“不,不。”女孩说,“我不回我父亲那。我可以在这屋子里转几圈,还能去山里面,虽然这座山也死气沉沉的,没什麽趣味,但为什麽我要回他那里呢?你想要回你父亲那里吗?”

他看着她;但有点像是,瞪着她了。这表情逗得她绽开笑容;多漫长的一天。他感到和母亲吃饭像是昨天的事,而走过云门又更早,以至于他父亲回来,还像是梦似的不真实;这屋子的气氛,也不像是他父亲在家里的样子,而他也不知道该怪罪谁,士兵,军队,龙王,还是他自己。

“好吧。”不知是他怎样的表现,又或者是她自个思绪纷飞,忽然使她对他面露理解,放缓了姿态;她的手指在空中放松地画了个圆圈,“我大概是能理解你的——大概吧!”她飞快地说道,“当我想到没人的田野,只有动物的牧场时,我或许会和你有一样的表情;当我想到,却不能得到它。但总得来说,让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有什麽样的感情是很困难的。我还从没爱过什麽人呢。爱,你知道吗?”

她面露唏嘘;碰这个词,让她觉得遗憾。为他,为一切接触到它的人。

“啊。我真抱歉,”她只能这麽对他说,“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不要靠近它。你一定是疏漏了。”——他一言不发,只看着她。“那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论述者宽慰他道,“但无论怎样,因为我父亲在这——你就算回到了你父亲身边,你也是见不到他的。”

他或者它——她说,然後他就扶着额头,别无他法地微笑,轻轻摇着头。——你非常睿智,也非常正确。他最後擡起头,对她说,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我们不回去了。”孩子提出,“让我带你在屋子里走走。这是个很好的天气。”

诚如此言,这是个美丽的夏日晴天。又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觉得从清晨开始的一幕幕,虽然混乱,但回忆起来又有那样炽热明亮的清晰,让他觉得朦胧,疲倦,又塞满了整个脑海,让他清醒?上午,他好像已经在屋内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遭,现在则再一次地在他的石墙下漫步,只是多带了一个人。当他们不说话,而她的手在和透过墙垛的阳光玩耍时,他们的影子显出他比她高了多少,而他的步子又怎样轻而易举地比她要大;这时候,任谁也很难说他仍然是个孩子。他看起来不像了,甚至在她开口,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显得不像个孩子,反而,像她自己提出的那样——黑龙王的儿子。

“你是个多米尼安的儿子。”血龙王的女儿说,“一个真正的王子——我永远不会成为的王子。那是什麽感觉?”

他只是笑笑。他带她经过内环的走廊,又穿过外环的高墙;他们见到城墙下荒芜的泥地,显出这座堡垒是怎样在短暂的使用年间里也被花木所拒绝。一切都和她的故乡大不相同;她来自沃特林,是整片土地的最南端,草木热爱阳光,又同样热爱血。那儿有超乎寻常的繁盛花园,而她的眼睛从没离开过它们,乃至它们对她来说几乎再也没有吸引力了。当他们走着,偶尔说话时,堡垒中十分寂静:一种奇妙的寂静,被这个女孩的父亲带来。奇妙在于他的到来逼迫人人都严守岗位,乱转不休,竟制造出此类繁忙的宁谧,让他们自始至终都不受打扰,只在离风暴这麽近的地方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当他想到这寂静的源头时,也不免从脑海深处察觉它的奇妙,因为它毕竟是在离战争最近的地方,被最知晓战争的人制造出来的。

“那并不奇怪。”对此,她对他说,“如果他希望自己是风暴,那在离风暴近的地方往往最平静;而即使他不希望,在他身边,人们也不随便说话;别在离战争太近的地方说你的愿望,免得被他给听到了。”

“您又在告诉我一个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了。”他笑道。而她偏过头看他:“但你并不啊。”她说道,当时,阳光——正坠落,赤红,仍然浓郁地洒落在她的红发时,而他也才意识到,他已经带她走了很久了。他并不意识到这点,因为在她身边,他的身体变得高大,他的精神就不免僵硬,这一切都像是在片刻呼吸间,他恍惚地将时间交了出去——他没有选择。“...我没有。”他承认;一次性对于两件事,而他的坦诚显然让她很满意。“你是没有。但我觉得不能怪你,如果你对很多事情显得陌生了。”不能责怪他,即使他是个男人;这句话让他擡起头,但只看见她在夕阳的光彩中队他笑着,理解,同情,而不是不感到趣味地:“你曾经去过这山下面吗?”他点头。“这城市之外呢?”

他摇头。她咧开嘴:“是啦。我猜你也没有什麽愿望,能给战争说,所以就算见到了我父亲,也是像纸人一样沉默的?”

“我猜没有。”他颇有无奈——而这时她倒凑近,挽起了他的手;她拉近他,她的声音也就近了。

“很自然。”她在他耳边说,“因为你还从来没去过世间呀。哪里来的愿望,要到宝座面前诉说呢?”

他注意到黄昏结束;太阳落了。没有?

他心想,在一阵突然的绝望里。

但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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