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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宝读懂了。他心里那潭翻涌的冷水,被这一小簇火苗烫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诧异的涟漪。 指尖那点汗和泪,混合恐惧的温度,乱糟糟的黏在一起。 他缓缓摊开手掌,就着廊下昏暗的灯光看去——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那触感是幻觉,或者说,是更麻烦的东西。 进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被更强大的意志压了下去,沉入潭底,化为滋养野心的养分。 王勇那边……还得再“关照”一下。他冷静地想,思绪已跳到下一步。 杏儿必死无疑,孙嬷嬷也会落上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刘德海安插在景阳宫的眼睛应该被剜干净了。今日侍卫在堂上虽未反口,但永善的疑心已起,难保这老狐狸不会回头再去撬那侍卫的嘴。一个活人的嘴,总是不如……一个再也不会开口的人来得可信。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动,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宫墙上。那影子的轮廓依旧坚硬,但若细看,仿佛比先前……似乎,隐约地,松动了一线。 风平 六月风刮过景阳宫粗砺的宫墙,扑在脸上是干热的。春儿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料子——是进宝新送来的绸缎,淡绿色,滑得像一捧清冽的井水。 这料子金贵。她低头看,晨光斜过来,缎面便浮起一层幽微的珠光,流水似的在她指间淌。可这光搁在景阳宫,却显得突兀。她穿这一身站在这里,自己先觉得不自在。 “春儿姐姐,粥好了。” 一个小宫女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春儿抬眼,是个面生的,两手捧着一只细白瓷碗,碗里粥稠得能挂勺。 春儿接过粥,目光缓缓扫过院子。景阳宫换天了。孙嬷嬷已被打发去守皇陵,听说日日痛哭,走的时候嗓子已坏了,被两个粗使太监半拖半架着出了宫门,半点体面都没留。新来的张嬷嬷是个圆脸的妇人,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倒让这压抑的院子松快了些。 杏儿再也没回来,她犯了秽乱宫闱的大罪,被乱棍打死在了慎刑司的偏院。她屋里的东西全被抄了出来,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她常戴的那朵桃红色绒花,也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仿佛这宫里从来没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春儿原以为自己会做噩梦,夜里闭眼,该看见杏儿血淋淋地站在床头。 可事实上,她只在第一晚对着窗棂发了半宿的呆,之后的每一晚,都睡得异常香甜。慎刑司里的恐惧、栽赃时的忐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怕”与“不该”,早已在她拼尽全力为自己辩驳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这宫里本就该是这样的。要么踩着别人活下去,要么自己变成那滩被踩在脚下的泥。她想起那柄烧得通红的烙铁,想起热浪扑在脸上的灼痛感,指尖微微蜷缩。幸好,她坚持下来了。 春儿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院里的宫人们都远远地坐着,没人敢凑过来。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恭敬,有畏惧,唯独没有了从前的轻视。她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杏儿那相好的侍卫,在狱里自尽了。” “啊?不是说皇上没判死罪,只发去充军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殉情,放不下杏儿。” 春儿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握着粥碗的指尖微微收紧。殉情?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多半是干爹的手笔。 一瞬间,她想起了侍卫王勇在景阳宫院子里发抖的模样。他是无辜的吗?或许是吧,也许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卷进来的。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庆幸覆盖了——死了,就再也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和干爹,才能真正安稳。 正想着,她看见周嬷嬷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从她原先住的那间下房出来,脚步蹒跚地往隔壁大通铺屋子挪。春儿心里一紧,放下碗追过去。 “嬷嬷!您这是做什么?” 周嬷嬷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春儿姑娘,老奴年纪大了,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大通铺那边人多热闹,人气儿足,住着也舒坦些。” 春儿的心沉了沉。周嬷嬷是在怕她,想和她划清界限。从前在这景阳宫,周嬷嬷是少数对她还算温和的人,会悄悄给她留粥,会在她被杏儿欺负时劝两句。 如今连这份仅存的温和也没了,她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她努力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往后干爹再来,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去柴房说话,倒也清净。 她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没再拦。 周嬷嬷似乎松了口气,又拍了拍她,抱着包袱慢慢挪走了。 回到前院,刚才窃窃私语的那堆人立刻散开了些,各自做出忙碌的样子。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一个刚到她胸口高的小太监颠颠儿跑过来,指着院子一角堆积如山的脏衣盆桶,点头哈腰:“春儿姐姐,这儿腌臜,别脏了您的好衣裳。您要不……回屋歇着?” 起初她还以为是阴阳怪气,直到看见那小太监眼里真切的惶恐,才明白这是真心实意的讨好。 春儿轻轻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顺滑的绸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立起来”带来的好处。 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院子的破败、腌臜、以及那些曾经可以随意践踏她的目光,隔开了。 —————— 御书房里冰鉴丝丝冒着凉气,进宝垂手立在御案下首,声音平稳清晰。 “回皇上,经慎刑司细审,杏儿与侍卫王勇私通属实,御花园冲撞凤驾亦是实情。皇后娘娘已按宫规处置,杏儿乱棍处死,孙嬷嬷御下不严,发往皇陵守陵。如今案情已清,只是那侍卫王勇,还请皇上示下。” 皇上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秽乱宫闱,本当处死。念在他未曾主动滋事,便饶他一命,发去西北充军,永生不得回京。” “奴婢遵旨。”进宝恭敬应下,眼角余光瞥见立在皇上身侧另一边的刘德海。 老太监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有些挂不住,嘴角下垂,眼皮耷拉着,目光阴沉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团花图案。 孙嬷嬷再微不足道,也是他早年布在景阳宫的一颗小棋子,偶尔还能得到些消息。他自然心里不痛快。 退下后,进宝并未走远,寻了个由头,在廊下“巧遇”了脸色不佳的刘德海。 四下无人,进宝撩起袍角,对着刘德海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干爹,儿子请罪。” 刘德海脚步一顿,没叫起,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哦?你如今在御前得脸,办得好差事,有何罪可请?” 进宝伏在地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急迫:“干爹容禀。当时永善公公就在跟前,儿子实在……实在寻不到机会向干爹奏报。那孙婆子在刑讯之下,竟胡乱攀咬,口口声声说她上头有人,还说……还说您定会救她。 刘德海的眼神陡然锐利。 进宝头垂得更低,语速加快:“奴婢当时吓出一身冷汗!这等疯话若传到永善耳朵里,再拿去皇后娘娘跟前搬弄……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来不及请示干爹,奴婢自作主张……让人给她灌了哑药。如今她已是个说不出的废人,再无后患。儿子擅专,请干爹重罚!” 刘德海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他盯着进宝,缓缓开口:“你倒还算机灵。她既敢乱喊,留着舌头便是祸患。” 见刘德海语气松动,进宝心里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谢干爹饶过……只是,还有件事奴才放心不下。杏儿向来与孙嬷嬷亲近,如今做下这等丑事,那侍卫王勇又还活着。” 进宝语气犹豫:“奴才怕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牵扯,万一被永善再揪出来,怕是会节外生枝。” 进宝悄悄观察刘德海的反应,这老狗最忌怕的,就是这种小事牵连到自己。 刘德海盯着伏在地上的进宝,良久才沉声道:“你顾虑得周全。那王勇不能留,找个机会处理干净,做得利落些,别让永善抓住把柄。” “儿子明白!”进宝连忙应下。 刘德海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赞许:“景阳宫的管事嬷嬷空出来了,你去重新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往后那地方,就交由你打理。” “谢干爹信任!”进宝重重磕了个头,语气里满是感激。 刘德海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意有所指地问道:“听说,咱家那干孙女,这次也在慎刑司遭了罪?” 提起春儿,进宝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嫌弃与羞愧,仿佛觉得丢了脸面:“干爹别提了!那丫头就是个见识短浅的,被审了没两下就吓破了胆,竟尿了裤子,差点连早上吃了几块馒头都交代出去。儿子这张脸都要被丢尽了,往后怕是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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