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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点酒痕洒在上头,原本就看不大出来,何况又经他如此反复清理。天王再三地擦,最后抬起双脚,就着灯火又看了一番,这才作罢。李霓裳实是无法理解,他何以如此宝贝这双平平无奇的旧靴,只是这种贴身穿戴之事,她也不便过问,见无事了,也就作罢。天王将帕子掷开,坐正,抬眼望向李霓裳。李霓裳见他唇微动,似要开口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下的一副样子。"陛下可是有话要说?"不忍见他如此辛苦模样,李霓裳便代他问了出来。天王仿佛松下一口气,立刻指着自己的靴:"你可知这靴,哪里来的?"见她摇头,道:“是裴家那儿郎子的!"李霓裳万分错愕,不禁又望向天王的脚。她的反应,显然深得天王心意,他的神情终于舒展起来,强压笑意,将唇抿得紧紧,几乎变作一线,但嘴角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扬起。见她看来,便又略略抬脚,将靴再展给她看,拂了拂手,道:“也没什么,就那夜他听闻宫中出事,连夜特意火速赶了过来,临走前,见孤忘记穿靴,从他脚上脱下,亲手给孤一只一只穿起来,也不嫌脏,自己赤脚踩着泥地上马去的。”天王的语气愈发平淡,然而,眼角皱纹里的笑意,再也隐藏不住,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是李霓裳此前从未见过的模样。李霓裳至此,方恍然,为何他方才故意在面前走来走去,又说脚疼。只是她迟钝,未能有所察觉。“小女娃,你看!”天王再次指靴,“不过是旧履一双罢了,当时因孤赤脚,也就受了,回来待弃,只是见大小肥瘦,甚是合脚,念物力艰难,孤也就留下了,再穿几日便是。”李霓裳看着对面之人在自己面前装作不经意,实则炫耀的样子,忽然也领悟过来,这回见面,他何以未再询问她此前那一趟西州之行的事。那一趟究竟如何,于他而言,应已不重要了。天王炫耀够,终于收靴,看她一眼,道:“小女娃,那儿郎子对你,当真是没的说,他为了叫孤放那天师出来,竟肯自己找上来,在外跪了几日几夜,孤实是……”天王眼中流露出又恨又是无奈的神气,顿了一下,打住,自己倒酒,又一饮而尽。“你若是还有心,世上如此痴情郎,除去我儿,你往哪里找你去!”李霓裳紧紧咬唇,垂下眼睫。“罢了罢了!孤也知人生哪能多如意,何况情事!你若实在瞧不上,孤也不为难你。”李霓裳见他渐显醉意,抬起头道:“天王少饮些!天师也叫我转告天王,养生第一,便是节制——”“什么天师!”天王不耐烦地打断她话。“也就你那父皇,才会被他哄,真信以为他有通天之能!孤带他回祖陵,问他如何方能叫孤与亡灵相会,他竟说那只是方士欺世之说,惑弄人心而已,还说什么人死灵灭。岂有此理!孤看他才是招摇撞骗欺世盗名之辈!这回要不是看在他对你还有几分用处,孤便杀了他!”李霓裳这才明白过来,老天师怎的会有那样一番经历,锒铛入狱,不禁猜疑或是无法做到,顿了一下,婉转道:“便是不信天师之言,长此以往,怕对身子也是有损——”天王纵声长笑,声震殿宇。他执杯起身,略带醉步地行至雕花长窗前。天王仰首,饮杯中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流入胡须。"大丈夫手提三尺青锋,立于天地,要的,是一个快意恩仇!"他猛将手中的空杯,远远掷出窗外。片刻后,轻微的琉璃碎裂回声打破寂夜,几名宫卫闻声,朝着盏碎的方向奔去,发出动动静,扑楞楞地惊走檐下几只宿鸟。宫城夜色如墨,点点昏火,在远处明灭闪烁。天王双掌攥着窗棂,手背青筋微微暴起。“他日,孤一统天下,是上天之意,半道横死,也是如此!我宇文纵岂是如此冥顽之人!”台屋中静默了下去。天王独在窗前又立片刻,忽然说道:“不早了,你大病方过,回去歇吧。”他背对着,声音有些低沉。李霓裳迟疑时,见他转过脸来,走回到座上。“这个寿日,孤过得很是欢喜。多谢你了。孤也许久不曾如此多话,小女娃你莫见笑。你去吧,不用陪孤了。”李霓裳走出,行至门后,迟疑了下,再次转头,见他也抬头望来,笑着,挥了挥手。“去吧。孤再喝两杯,也就好好去歇了。”李霓裳朝他行了一礼,慢慢走了出去。……是夜,谢隐山出宫后,便召集亲信在府邸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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