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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刚回,必饥肠辘辘,裴世瑛叫人治了一桌便酒,待他洗去风尘,更衣毕精神奕奕地出来,便陪他用饭。席间,先是问了些他去青州后的见闻。
裴世瑜有问必应。谈及齐王,说道:“此人也算是个人物吧。但我去的这段时日,见他下面颇多奉承拍马之辈,齐王自己言行,亦有过正之嫌。所谓过犹不及,古之礼书也有云,饰貌者不情,世上不乏饰厚貌而欺人者。我总觉他,并非如表面那样简单。”
“不过,他的治下民生井然,民众提及齐王,也是怀有感恩。就这一点,比孙荣之流强上不知多少,至少还是有几分王德在的。要说哪里不好,别的不敢说,但有一条,没管教好他的儿子!他那儿子,打仗应也算个猛人,只是人品,实如畜生!”
裴世瑜想起此前之事,犹觉不够解气,神情里不觉便流露了出来,
弟弟说话时,裴世瑛始终凝神倾听,很少打断。听到这里,看他恚怒未消的样子,便插话,问他详情。
裴世瑜在兄长面前向来是毫无遮掩的,便把崔栩如何觊觎公主,如何寻自己晦气,如何被打断肋骨的事讲了。
“早知他竟还能闯去公主那里意图不轨,我还是下手太轻!当时就该将他手脚全都折断,再将他子孙袋也割了!看他还如何色心不死!”他冷冷地道。
裴世瑛不禁莞尔。
他知弟弟,性情固然还带少年冲动,世上便没有他怕的,但真做起事,却颇知节度,从不会犯什么不该犯的错。
即便哪日他真如此做了,必也是对方太过,罪有应得。
“该出手时,便当出手。”他淡淡道,说罢,顺手执壶,给自己也倒一杯酒,端起待饮,裴世瑜看见,一把夺走。
“阿嫂说的,不准阿兄你饮酒!她叫我看好你,别趁她不在偷饮!”
裴世瑛因旧伤的缘故,体内至今余毒未清,白氏严令他不许沾酒,他一向颇听妻言,欣然从之,平日以茶代酒,此事,周围人尽皆知。
见弟弟牢记白氏叮嘱,动作敏捷,转眼便将他方斟的酒给抢走一口喝掉了,又给自己倒上茶水,苦笑摇头,接过,喝了一口,改问他是如何认识公主的。
实话说,他在刚收到裴曾信件,知弟弟接受崔昆所提的以前朝公主代替其女继续联姻一事,论惊讶之程度,甚至胜过当日得知弟弟愿意联姻。
裴世瑜正说得兴起,顺口就将自己如何在华山脚下天生城里救人的事讲了一遍。
话讲完,才留意兄长神色变得极是凝重,这才醒悟过来,忙改口补救:“我方说错了!我不是去刺探宇文纵的,我是去登太华,那个只是顺路!太华自古便有天下第一险之名,况且,北望黄河,西眺长安,东接洛阳,称是中原第一山也绝无过誉。如此绝地,既已路过,若不顺道走上一遭,岂不……”
那“遗憾”二字还没说出口,便见兄长将手里茶盏顿在了案上。
“你太大胆了!竟敢去闯宇文纵的后营!这是运气好!若万一失手,或是不敌,我又救你不及,那当如何是好?”
裴世瑜知自己此举冒险,然而天性如此,他不惧冒险,下次若再遇如此之事,他大约仍会照行。但也知,兄长担心自己安危,便低下头,口应知道。
“你是否心里还在想着,下次照旧?”
耳边传来一道冷声。
裴世瑜被说中,抬头,见兄长正皱眉看着自己,本想不认,再一想,心一横,辩道:“宇文老贼攻下潼关,便能将蜀、汉中连同关中连成一片,接下来无论是北上攻击我们,还是东出争霸,再无阻碍。我们裴家更是与他势不两立,迟早决战。不趁此机会去摸下他的底,还待何时?何况,我不是没事吗?”
裴世瑛看着他,面上的隐怒之色渐渐消失,自己略略出神片刻,也不知想甚,忽然说道:“罢了,这次就算了。下次若是叫我知道你再如此行事,你便回河西去!给我去守关,不准再踏入中原半步!”
“还有!”他顿了一下,用郑重的语气道:“宇文纵此人极是危险。他若北上,我自会应对,关于此人之事,你无须插手!”
听阿兄的口气,应是放过此事了。虽对他独断专行很是不满,但裴世瑜也是不敢再当面与他作对,便应是。
裴世瑛这才作罢。兄弟又闲谈了些这段时日各自身边的事。随后,裴世瑛也说了下他为弟弟大婚做的一些准备。
那座行宫已修葺过,并重新布置。虽然时日有限,不能尽善尽美,但用来成婚或是小住,勉强也可一用。此外,关于婚礼前后的种种礼仪以及人手、物品等等,事无巨细,他都亲自问了一遍,到时应当不会有纰漏。
“公主远道嫁来,暂又不能言语,怕多有不惯。女子皆喜夫郎温柔。你当对她多些陪伴,说话轻声细语一些,勿大呼小叫,惊吓到她。还有,婚后你暂时哪里也别去了,陪她留在太原府,城里若是待腻,便去附近走走,方圆留有不少历代遗迹,古塔佛窟,比比皆是,也可一看。”
裴世瑜受着兄长关于婚后如何为夫的谆谆教导,心想这些若不是他亲身经验,以阿嫂那样的女中巾帼,又怎可能对他死心塌地。故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接受,用心记下。
完毕,饭快吃完,兄长竟没谈及半句裴世瑜原本最为挂心的事,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自己说道:“阿兄,她的父亲害得咱们家不轻,我如今却要娶她回来……你会不会为难?族中爷叔们会不会非议?阿爹和娘亲,还有,祖爷爷,烈祖爷爷和婆婆他们,会不会怪我?”
当日虽是一个冲动做的决定,但他不会后悔。此生也是无悔。
然而,随着归家之路越来越近,他的心情还是变得越来越为忐忑,常有一种负疚之感。
裴世瑛笑道:“二郎怎会有如此念头?末帝之过,与公主何干?那时她怕是还没来到人世。我若认为你不该娶这位公主,当时必定不会答应。我既答应,那便无碍。”
“爹娘还有列祖列宗,都是最爱你之人,你欢喜,他们更是欢喜。至于亲族,我都点头了,他们作何想法,于你又有何打紧?”
兄长这一番话不长,然而,却如一阵清风,刹那便将笼罩在裴世瑜心头多日的阴云一扫而光。
他彻底吁出口气,起身郑重拜谢。
裴世瑛将人扶起,笑道:“你要娶妻,此为你人生大事。为兄领你回趟祖地,去祭扫告拜一番。这也是我裴家子弟当有的孝节。”
裴世瑜自然无所不应。当天,裴世瑛将手头之事交待了一下,兄弟出城,往祖地而去。
裴家祖籍距太原府不远,几百里地,兄弟领着一队随从纵马疾驰,路上稍作歇息,次日便顺利抵达。
裴家的历代先祖,无论生前官居何职,是秉轴政事的朝宰,还是征战守关的武将,待到年老,不约而同,多会思归,且重视家风,教导子弟同心合力,轻易不分宅散居,代代相传,开枝散叶,祖屋也就越建越大,历经数百年,沿传至今,始终未废。就连前些年被孙荣侵占之时,也是幸得当地民众保护,并未遭到彻底毁损。裴世瑛更是个记念祖先的人,几年前夺回河东后,将祖屋连同附近的冢地都一并整修过,故如今这座百年大宅的主体看去虽然依旧老旧,但也能够住人。
兄弟的同代以及上代族亲,如今则多散在各地各行其职,祖地无人常住,只有一对裴家的老仆夫妇在此看守,将房屋院落收拾得很是干净。兄弟到后,稍作整休,裴世瑛领着世瑜来到冢地。此地距离祖屋不远,位于一处僻静的山坳之下,裴家的历代先祖,多长眠于此,坟茔也很简单,立一石碑,记载名号与生卒之年,有丰功者,至多再立一墓志铭而已。唯有伴在烈祖父母旁的那座马冢,倒是修得极是气派,如巨帽覆地,冢前不但有碑文,环绕冢身一圈,还雕刻着满满的石画。据说这是烈祖母亲笔所绘,由石匠雕刻而成。画面展示的是主人坐骑生前冒着枪林箭雨在战场上奔驰的英姿,扬蹄疾奔,昂甩尾。这石画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风吹雨打,然而壁上骏马却依然极是威武。
裴世瑜幼年曾跟兄长来过几回,当时别人忙着祭扫,他总是趁人不留意,爬到马冢顶端去玩。记忆里的马冢高耸无比,他总要费极大的劲,才能勉强爬上,然而如今,时隔多年再来,他已高过马冢,而冢画石缝的间隙里,也爬满青苔。
此情此景,难免叫人心生感慨。
裴世瑜这一次自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分心。他怀着虔敬,跟着兄长,从尚未湮灭的历代先祖碑起,一一祭拜。全部完毕,对于他最为崇敬的传奇的烈祖父和烈祖母,更是满怀敬重,特意回转,再次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叩过后,便在心里默默祝祷,睁开眼,看见兄长就站在一旁,含笑看着自己,未免怕他问自己方才祝祷什么。
好在兄长什么都没问,只笑道:“咱们要么再去姑母那里看一下?既来了,顺道也去祭扫一番。”
裴世瑜的姑母应是与他父母差不多同期去世的。当时她还十分年轻,应只有二十出头,然而她却是裴家极为特殊的存在。
这位姑母,闺名叫做蕴静,想是继承了来自烈祖母的天分,自小便喜爱绘画,只要听闻哪里有先代画圣的真迹,哪怕不远万里,也会不辞劳苦赶去。
自然,倘若只就如此,也不足特殊。她真正的不凡之处,在于裴父去世之后。
当时裴家骤失支柱,皇帝尚未为他反正,世瑜仍在母腹,裴家戴通犯罪名,朝廷里的旧日交好,便是心存同情,也是不敢援助。裴家族内,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一个方向,是领着剩下仍旧不愿走的家臣和部曲,去投奔大将军在地方的旧日老友,以求日后东山再起。这个建议,也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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